September 25,2009

台灣老人的異夢

「以後,我要將我的靈澆灌凡有血氣的。你們的兒女要說預言,你們的老年人要作異夢,少年人要見異象。在那些日子,我要將我的靈澆灌我的僕人和使女。」

(珥二28-29)

 

約珥書當中的信息說:「你們的老年人要作異夢。」也就是說,在一個大自然的災禍奪去莊稼,民生凋敝、戰雲密佈的世代,已經看透了這個世間的無常的老人,仍能夠為整個受苦的族群,去想望一個更美的未來。

「年老」有兩個不同的、略帶矛盾意味的意涵:一方面,老人因年高德劭,居於族群的領導地位,肩負族群生命之責越重;另一方面,年老,卻也是得面對肉體衰殘的現象,面對失去活力與希望的處境。 

在有些文化處境裡,或在某些歷史的年代,整個社會平均壽命之短,讓「年老」的定義與今日台灣所看見的高齡現象大不相同。我們也許可以將在這裡的老年人的定義,看為是:已經走過人生的上半場之後的人們。

這群已經走過人生上半場的人們,面對的是在他們累積的人生經驗當中,前所未有的一個民族困境,讓他們累積的人生經驗變得無言以對:「在你們的日子,或你們列祖的日子,曾有這樣的事嗎?」

     但是,這群「老人」有責任要把這些苦難的經驗,在苦難中的失敗與覺醒,以及在苦難中經驗到的上帝的故事傳給下一代聽。在上帝的呼召下,對歷史的情勢無言以對的老年人,會因為上帝將祂的靈澆灌在他們身上,而成為說故事的人。


 


老年人是好說故事的,往往被認為「活在過去」。老年人的記憶,原本是可以累積成一個社會向前邁進時的智慧與力量,然而,在政局瞬息萬變的時代,「老年人」所述說的記憶,不是被操弄政治者斷章取義地加以利用,就是當成無益的、過時的嘮叨,並無法凝聚成真正的智慧。

目前在台灣的「老人」,經驗過不同的統治者,他們也許在出生為日本殖民地的人民,經歷長久的戰爭與貧困、被接收、以不甘願的心境,去經歷新的一批言語令人難懂的中國統治者,他們或者嘗試當順民,或者以肉身和威權相搏。在他們身上,刻著歲月的痕跡,這痕跡卻被他們的下一代輕忽了。在21世紀,已經衝破威權體制的台灣社會,享受著這些曾經以「不甘願」的義憤,以對自由的渴求所爭來的民主果實,卻忽視著這些老人的聲音。

  然而,故事仍必傳承下去。不少台灣的老年人,以一種驚人的堅決態度,在人生的黃昏之年,仍奮力投入社會改革與政治改革的工作。

 

 

        2008年是台灣相當關鍵的一年-在一片對政經情況失望的聲音中,政黨的輪替了,原本背負著「本土」的希望的民進黨政權,在八年腳步錯亂的執政後,鞠躬下台,還失去了國會的制衡力量。老舊的國民黨重新包裝,卻很快地露出一個不尊重民主體制的威權統治者的真面目。

        就是在這樣一年,有兩位老人,因為政治理念而自焚身死:

        第一位是台籍老兵許昭榮先生,他在2008年5月20日,新的政權就要開始的那一天,在高雄海邊自焚而死。許昭榮先生,1928年出生於水底寮,十九歲時,當了日本志願兵,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947年之後,因為二二八事件之後的「清鄉」,又被迫加入了國民黨的軍隊,到中國打內戰,深切地體會到被國民黨「拉伕」而離鄉背景的苦痛。在經過「良心犯」的綠島監獄歲月,和海外的流亡歲月之後,自1987年起,他持續地關懷那些被徵去中國打內戰,卻在國民黨政府放棄中國而逃至台灣之後,滯留中國而無法回台的台灣籍老兵。這也是他一直到80高齡,卻仍以激烈的手法,以死相諫,喚醒人心的一個重要議題。       
      第二位是老國民黨員劉柏煙先生,在2008年11月11日,於「野草莓」學生運動靜坐的「自由廣場」自焚,經急救送醫,在12月16日不治去世,享年69歲。這位來自南投的退休老師,對於國民黨政府對訪台的中國政府代表卑恭屈膝,十分不滿,特別是當警察粗暴地對待那些拿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的群眾,折斷他們手中的旗,更是讓劉柏煙先生憤怒不已,加上司法迫害一波波地湧向本土政權的父母官,於是他決心死諫。
      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曾是威權時代一個統治者的符碼,但是在中國不斷打壓,台灣意識成長之際,它卻成了代表台灣人自主意識的一個記號-因為不准出現,而顯得珍貴而神聖。因此,劉柏煙先生以死護衛的,不再是一個威權政府帶來的旗幟,而是隨著歷史的流轉而成為國家的尊嚴的記號。他護衛的,是身為台灣人的尊嚴。

 
        在怎樣的一個社會裡,老人會不再安享天年?是怎樣的一種絕望的狀態,讓奮鬥了一輩子的老年人,認為必須以死相諫?被拉伕到遠方的人,無人關懷;一輩子因為漢生病(痲瘋病)而被隔離的人,最後的家園樂生療養院,也被經濟建設的巨輪無情地碾碎;一輩子看它冉冉上升的國家旗幟,卻在另一強國的威壓下,被毀棄,國家的尊嚴一再被踐踏。這樣的一個社會,可以說是約珥書一開始所描寫的,那不斷地被蝗蟲螞蹧踏的田園。這一輩的「老年人」,被呼召出來,用他們的生命在傳述這樣的故事。

        但是,他們也被賜予了異夢:許昭榮先生是帶著異夢來死的,他作著一個讓滯留中國的台籍老兵得尊嚴的異夢。劉柏煙先生是帶著異夢來死的,他作著一個重新贏回國家尊嚴的異夢。他們的身雖亡,夢還在。

        還有更多台灣老人,因為有異夢賜給他們,而活著:
2008年11月6日,中國的代表陳雲林與台灣的國民黨政府要簽定通商協議的日子,台南神學院師生分批北上集結,參與抗議活動。自發性的群眾隊伍裡,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我們遇到了一位清早就由客庄新埔前來的九十歲婦人,由她的女兒陪伴著,起勁地搖著旗子,臉上掛著平和的笑容。她的生命活力是安寧的,喜悅的。她仍對台灣有希望。

        日本時代為漢生病人建立的樂生療養院,因為台北捷運工程,必須拆遷。不少一輩子因病被隔離的老人,逆來順受地搬到政府指定的新療養院。但是有好幾位老人留下來,跟一群有夢的年輕人,一起護衛他們的家園。這場與資本主義思維,與都市建設相拉扯的戰役持續了相當久,累積了經驗、故事與能量。雖然最後整個樂生園還是保不住,2008年12月3日,最後一位堅持的老人也被迫遷離,但是在其中一個老院舍裡,「故事館」成立了。他們仍有做異夢的力量:年輕人呼朋引伴,要來「一同聆聽阿伯阿姨們說故事,從那些從未聽聞過的,以及一聽再聽的故事聲中,重新認識樂生,繼續守護樂生,讓樂生的琅琅故事聲,永遠傳誦下去。」

 
        活著的老人繼續可以有夢。但是,約珥書當中所提到的,那種「凡有血氣」都要得到靈的澆灌的普遍性,卻是在當前的情境中無法看到的。我們只看到東一點西一點的微光,照在一個黑暗的年代。但是,也許這些微光,就是先鋒,是記號,在宣告上帝所定的日子,一個夢的普遍性終於臨到的時期。

      這些一點一點的微光,需要通過對話與傳述,讓個人的夢成為集體的夢,讓單一族群的夢成為全人類的夢,讓上帝在個人身上的啟示,成為集體的希望。

 




Posted by jenwen93 at 樂多Roodo! │10:25 │回應(2)引用(0)神學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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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因為看了Hetero所訪問的老人與逝去的理想家們的故事,想把這篇貼出來。
Posted by Karla at September 25,2009 10:36

Hetero的「安息歌」http://cannabisdehors.blogspot.com/2009/09/blog-post_24.html
Posted by Karla at September 25,2009 1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