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歸零

一連串的倒閉,醜聞嚴重衝擊了對日本式經營的信心.受到影響的不只是腐化的國內營建等部門,也包括許多原本被認為據競爭力的部門.以半導體為例,雖然1988年日美半導體逆轉,日本成為最大半導體生產國,然而Intel 等公司開始改變策略,而在90年代重奪半導體王座.相對的,僵硬的日本廠商遲遲無法反應變化的市場.更嚴重的是,泡沫經濟嚴重削減了日本企業投入研發的資源,而在半導體的戰場上敗給韓國.80年代執半導體牛耳的東芝,在90年代因無力投入研發流失大量技術人員,其中三星就挖角200名高階技術人員.快閃記憶體的發明人舛岡富士雄也因東芝失望而轉到東北大學任教.以汽車來說,90年代一方面日本廠商陷入”過度設計”的困境,另一方面美國的三大車廠也吸取日本的優點改善了生產線.加上油價下跌,耗油的美國車重新奪回美國市佔. 

1997年是日本經濟的最低點.亞洲金融風暴給很多日本企業致命一擊,而橋本龍太郎的六大改革也催化了企業的危機.五大總合商社全部陷入鉅額虧損,更不用提金融體系的崩潰. 在80年代的日本熱之後,90年代末期開始西方(應該說是英美媒體)媒體開始大力主張日本的問題來自於日本式經營.只有像美國看齊才能挽救日本經濟.這個聲音在日本也有不少響應者.以中谷巖為首的學者,以及以宮內義彥為首的企業家大聲疾呼引入”美國式經營”.基本的主張包括廢除監事會(監查役),引入獨立董監(社外取締役),廢除終身雇用制,引入企業控制市場(market of corporate
control),改變以往從業員至上的傾向,強調股東權益.來自雷諾的高恩成功的挽救陷入赤字的日產也更強化了這股企業改革風潮.在"改革”的呼聲下,日本國會對商法,公司法進行了一番大修.2002年准許公司廢止監察役,改採美國式以獨立董監為主的董事會.奉行這套制度最徹底的,就被視為”改革”龍頭的SONY率先採取新制,執行長出井伸之在董事會中網羅了大半推動日本構造改革的旗手,包括規制改革會議會長宮內義彥,重振日產的高恩,學者中谷巖等等.2002商法修正案通過之後,大約有七十家上市大公司採行新制,以日本經濟規模來說比例不算太高.在後續幾年中也沒有太多其他廠商願意跟進.如果照英美主流財經媒體的看法,SONY的表現應該獨占鰲頭遠遠勝過那些不願意改革的廠商才對.然而實際上卻非如此.

2006年東洋經濟做了一個專題,檢討整個新制的廠商,發現採用社外取締役的廠商各方面表現(獲利,股價等等)比沒有採用的差.如果再考量到這些”改革”的企業比一般企業更積極放棄終身雇用制,這個結果恐怕更跌破西方財經媒體的眼鏡.而近幾年改革的龍頭SONY的表現也遠遠不如其他電子大廠,而且頻出問題.PS3上市的一再遲延以致錯失先機,電池起火事件,加上層出不窮的品質問題,只能以液晶電視維持住整個集團的基本獲利.表現良好的豐田,本田,佳能,成功再造的松下,伊藤忠,都沒有改變取締役會的結構,也沒有廢除終身雇用制.為什麼會有這結果呢?這個問題得回到日本取締役會的基本運作來看.

關鍵在於,日本取締役會和美國董事會根本不同的運作方式.日本取締役會擔負實質營運決策,而美國董事會的主要功能則是監督執行長,營運決策由執行長擔綱.從英美財經媒體角度來看,日本的圈內人系統當然無法監督,是萬惡的淵藪,但是從日本經營的實務看來,這種社內經理人所構成董事會最大優點在於協調整合的能力,以及長期的穩定性.SONY.這些社外取締役並不懂實際生產及行銷流程,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是看報表.即使從報表上發現問題,這些社外取締役也很難掌握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決策自然變得搖擺而混亂.沒有一個很清楚的決策中心面臨的問題.東洋經濟將這個聚集日本”改革精英”的董事會類比於甘迺迪身邊”Pride and best” 的幕僚. 這批幕僚或許是各方翹椘,但是在實戰上未必真能比的過那些從基層出身的經理人;而SONY的問題也可以類比於越戰的失敗.隨著各企業人員,設備,債務三過剩的解消,各大集團重新拾起投資動能,SONY的社外取締役們反因對自身對生產流程以及市場不了解而失去先機.

隨著SONY改革的失敗以及日本經濟的復甦,日本對日本式經營的自信又開始抬頭.平心而論,日本企業的確需要改革.動閘幾千家子公司的集團,以及龐大的取締役會確實不利於有效的治理.同時日本社會的確也不如美國鼓勵創意,服從權威的習慣也很容易導致企業做出錯誤決策.但是相對上,美國式的公司治理並非沒有問題,更非普世適用.除了跟日本原有慣習的衝突外,客觀上來說,美國依股價決定經理人報酬及去留的制度很容易導致炒短線的經營作風,而比較難做長期生產技術的耕耘.美國在高薪製造業上的潰敗,通訊服務業的落後,都很難歸咎於低薪資國家的競爭,而必須放在經理人無法做長期規劃這個問題上來看.不穩定的僱用關係也影響了員工對工作的付出以及生產的品質.日本引以為傲的精實生產(lean production),跟穩定的僱用關係密不可分.而英美財經媒體所鼓吹的企業控制市場,目前為止也並沒有一致的研究結果顯示促進企業以及經濟體的整體效率.80年代”日本第一”的風潮或許過誉了日本企業,但是那個討論中所點出日式經營的優點以及美式經營的問題並沒有消失.SONY當前的困境顯示出,任何改革不能離開既有的制度文化.在可見的未來,日本的取締役會仍然會是由基層出身經理人主導的局面.課長島耕作大概還可以繼續安心地升到取締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