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0,2006
台北的功課
最近台北市長人選的討論喧騰一時。照例,我們的媒體秉持著對人不對事的傳統,內容無不聚焦在幾個有意參選的個人側寫,而不是台北市的市政發展上。作為一個台北市民,我到想談談我對台北市政的看法。就我看法,我認為台北市最大的問題是發展政策的失焦,並沒有抓住都會的經濟特質,而虛擲很多精力跟資源。這個問題在內湖科學園區以及101大樓上看的最明顯。這兩個建設都歷經兩位市長,大概也反應出台灣當前政治的格局跟限制。
以內科來說,整個設計仍是走傳統工業區路線,等於是辦公大樓加廠辦。表面上內科是成功的,不斷標榜產值攀高超越竹科南科,其實細看這個數字完全是虛灌的。內科成功之處在於招進了包括仁寶、明碁、神通、光寶等幾個大公司的企業總部,所謂內科營業額,是把這些大集團的集團總營業額加起來。問題是,一來這些公司的總部本來也就分佈在台北周圍,只不過從大台北一頭搬到另一頭而已,二來這些集團的生產銷售等等早就多數移出台灣,雖然產值掛在總公司上,但終究是只是紙上產值,到底為台北市創造了什麼價值令人存疑。表面上說內科帶進多少就業人口,實際上台北市去年還移出兩萬人,台北縣也僅增加一萬人,大台北加起來是負成長的,至少顯示就業人口只是大台北不同區域間的移轉.沒有增加.更重要的是,在辦公室方面固然有不少公司遷入,在廠辦部分卻是滯銷的。這一點都不讓人意外,以台北市的地價來說,製造業要生存本來就很吃力,同時都會區也很難招到生產線勞工。內科搞了大半天,其實對提升台北市的經濟貢獻非常有限。
101是另外一個問題。姑且不談101惹人爭議的外觀,101一開始的企圖的確是針對金融服務,而周邊信義計畫區也逐漸成為台北新的主要商圈,但是相較起原先台北曼哈頓的雄心壯志,現在的發展連差強人意都談不上。101成為一個單純的大型各國精品集中展售地,而金融及專業服務業也看不到明顯的進展。
這問題的根源主要在於來自沒有掌握到都會經濟的核心
和非都會相較,都會大概有兩個特殊優勢。首先是金融及專業服務業的聚集。都會很自然而然會成為金融以及其他型態企業服務,諸如會計、法務以及企管諮詢等等。唯一的差別是這個中心的規模,是全國性或區域性還是世界性的。
都會第二個功能是生活風格相關產業,也就是所謂美學經濟的範疇,包括諸如時尚,媒體產業,流行音樂等,主要原因在於都市生活豐富多變,而都市不但居民消費力較高,通常也是周圍地區居民消費集中之地,存在多樣化地服務,因此能夠滋養各式各樣的新設計,新構想。
這兩者所依靠的不只是錢,不是大樓,而是人的聚集。911搞垮了世貿大樓,並沒有影響到紐約的金融中心地位。原因在於形塑紐約成為金融中心的,不是那兩棟大樓,而是整個曼哈頓上所有專業的工作人員。樓垮了,只要人的環境還在,馬上就一切恢復正常。荷蘭是標準的高稅負社會民主國家,但是荷蘭仍然是歐陸金融服務中心,原因也是龐大、熟悉主要歐陸語言,具備各種專業知識的專業人員。時尚也是如此。不管巴黎,米蘭,紐約,東京,之所以成為設計的中心,在於設計的社群,以及具”品味”(不一定要認同這種品味。純粹就市場影響客觀上說)的消費社群不斷互動。這不是蓋一棟超級大樓就可以解決的。
簡單來說,台北當前發展策略的問題,在於沒有注視到都會經濟的核心。不管台灣廠商行走全球,台北可有足夠供關於各國政商資訊的機構,或通曉各國語言的人才?可有足夠的熟希美日中印歐韓各國商務、法務、市場需求、金融市場的人才?ㄧ個很讓人錯愕的現象是,台灣甚至目前連日語人才都有欠缺的跡象,更不用說其他「冷門」語言的人才。台商投資越南龐大,可是台北可有任何機構能夠提供對越南的完整資訊?東南亞的資訊呢?中南美呢?台北不能成為區域營運中心,原因不是,或至少不只是與上海通航要多久,而是台北本身沒有能提供這些讓人家非來不可的專業服務。
同樣的,以101為核心的信義商圈打造了一個台北高檔消費的環境,這沒什麼不好。問題在於,這個消費環境能不能孕育台灣的流行產業,或美學經濟?如果不能的話,不過就是一個大型代理商。台北的一個危機是,台灣有企圖打造非電子消費品設計與品牌的廠商不少,包括製鞋,成衣,家具都很多例子,但是沒有人選擇以台北作為發展設計與品牌的真正基地。原因並不清楚,但是這等於錯失了一個讓台北更增添城市魅力的機會。
台灣以成本低的製造起家,這幾年各行各業紛紛尋求轉型,不管是更走出去,或是在設計、品牌與行銷上下功夫,對於各種後勤支援的需求也更大。台北要做的,不是更多的大型代理,或是回頭去搶製造業,而是如何以台北資訊流通人才聚集的優勢,來推升這樣的企圖,一但這些企圖成功,台北水到渠成成為真正在經濟上具有吸引力的都會。不管直航或金融合併,如果沒有伴隨這種都會經濟的提升,對台北來說都不可能有太大的正面助益。即使金融合併成功,以現在的人才狀況,台北有足夠的人才讓臺灣的金融走出國際嗎?同樣的,如果台北沒有辦法建立自己在經濟上的吸引力,那麼直航除了讓大老闆「回家吃晚飯」之外,會有什麼幫助嗎?
弄清楚一個都會的發展方向.這是台北的功課。
引用URL
所有在其位者心中都是想著總統大位
因此大蓋硬體建設,大巨蛋,大樓,大橋等
是對選民的交代,也是政績的具體呈現
方向兄所提的軟體措施,終究是看不到的豐功偉業
就好像隋煬帝的大運河,歷代君王修建的長城
心中的最愛,
傳統工業區規劃的思維,把區位、土地使用、交通當作規劃的大部分;再把這大部分與產業政策的期待結合:想當然爾以為這樣的規劃可以達到特定產業的發展。偏偏都會區的空間聚集和空間分工似乎不能以傳統工業區的規劃手段駕馭。信義計畫區現在零售商圈的聚集,似乎暗示了展場、旅館、商務服務聚集的期待落空。
規劃者腦袋裡面「產業」和「空間」誰先誰後、孰重孰輕?或許會導致不同的效果。
不僅如此,香港與新加坡的公屋與城市規劃,與人民的「抗爭政治」形成一個土地分配的循環,每有城市抗爭,就有公屋與新市鎮的擴張,這與台灣以及南韓的民主化、工運循環、九十年代之後的福利國家政策擴展恰成對比。不同的發展路線出現在一九七零年代,香港在三次土地與金融投機泡沫化的循環、以及中國改革開放過程中,無力推展工業政策,導致了製造業的徹底崩潰,卻也使得香港成為金融業制度化與透明度最高的地區,在這過程中不知搞垮了多少個丁蟹,成就了李嘉誠。
新加坡的發展路線,其實與香港是不同的,星國刻意保障製造業在國內產值的比例,目前製造業產值甚至比台灣更高些,同時也大幅投資於電子業,雖然說比台灣南韓晚了一波,但這是一項十分值得注意的政策,可惜搞城市規劃的,著迷於全球城市、資訊城市、金融中心之類的扯淡,很少人仔細研究星國也算成功的產業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