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歸零

中村屋のボース　インド独立運動と近代日本のアジア主義

白水社　　２００５

乍看之下，這本書介紹日本新宿著名的中村屋咖哩的由來，然而這個由來卻是緊緊鑲勘著近代亞洲的殖民主義以及民族主義的發展。

故事的主人翁，R.B.Bose是印度獨立運動志士，在印度的時候進入殖民政府的森林研究所，同時秘密從事革命運動。在一次行刺總督失敗之後，1915年被迫化名流亡日本，自此再也沒有回到印度過。這時候Bose在日本民間認識了不少同情印度運動的各界人士，並積極購買槍械運回印度從事革命運動。最著名的日本人當屬大川周明。這些日本人基於「亞細亞主義」的思想協助Bose。這些人裡面，有相當多是「草根右派」像玄洋社、黑龍社，ㄧ個插曲是，Bose也在此時認識了孫文，兩人甚至一起到箱根旅遊，並交換了海外革命的心得。

英國政府在得知Bose流亡日本之後，透過各種外交行動要求日本將Bose遣送出境，而日本政府也答應了英國政府的請求而發出「國外退去命令」。

在媒體報導下，中村屋的老闆相馬愛藏讀到了這條消息，非常憤慨。當時以銷售奶油麵包聲名大噪的中村屋，是日本很多文人名士聚集的地方。在友人展轉拜託下，Bose和另一個印度革命人士逃到了中村屋。Bose就在藏匿期間逐漸學會了流利的日文，並娶了相馬愛藏的女兒相馬俊子。在相馬俊子生下兩個小孩後Bose歸化日本取得了日本國籍。然而很不幸的，Bose歸化沒多久，俊子就因肺炎過世。

在此之後，中村屋成為股份公司，Bose也成為中村屋的董事，這段時間由於三越也到新宿開店，為了和三越競爭，在Bose主導下中村開始販賣印度咖哩。餵了要和當時日本已經「英國化」的咖哩區隔，不用通俗的カレ，而用カリ。至今中村屋的咖哩用的片假名還是與日本一般用法不同。當時中村的咖哩風靡一時，成為一種時尚。

不過Bose並沒有忘情印度獨立運動。他在日本的真正生涯還是在鼓吹奔走印度革命上。這本書最有趣的部分無疑是Bose的印度革命和日本帝國主義間錯綜曖昧的關係。Bose在日本積極鼓吹擁有近似精神文明的日本和印度聯盟，共同對抗英美等白人帝國主義。然而Bose的大亞細亞主義所遇到的，卻是自身開始成為帝國向外擴張的日本。特別在孫文1924年到神戶演說，批評日本對中國的侵略，這在Bose心裡留下相當大的反嚮。Bose在聽完之後曾經寫下「日本要往何處去」這樣的感想。

1926年，日本召開了全亞細亞民族會議，中國的代表公開提出廢止廿一條的要求，和日本代表發生激烈衝突。在Bose大力斡旋之下，最後以委婉的宣言強調亞細亞共存共榮的重要，以及中日間要以最大誠意消除不平等條約已達成共存共榮，而在中日雙方代表取得共識。在會場中，仍然持續發生中日代表間的衝突，以及韓國代表抗議被排除在邀請之列。這些插曲恰恰突顯出日本本身逐漸成為一個帝國的事實。

在此之後，Bose一反先前的掙扎，亦發和日本當局合作，以換取日本對印度獨立運動的支持。在此時爆發的包括九一八事變、蘆溝橋事變等等，Bose的公開發言都站在日本的立場，斥之為中國不識大體的陰謀。然而Bose在很多場合還是流露出他對日本殖民主義的質疑，比如說在滿州演講之後，Bose回日本後寫下了簡短的對滿州統治政策的批評。

Bose後來在日本發行了「新亞細亞」，並陸續鼓吹他的印度革命觀，主要內涵是以東方的精神文明對抗西方的物質文明，並積極和當時印度已經逐漸成型的獨立運動組織聯繫爭取日印聯盟。在這樣背景下，Bose一方面呼應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一日軍攻打東南亞的時候Bose也奔走勸服在英軍中服役的印度人投降。在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獲得一定的成果，並聯繫了印度的革命勢力。然而儘管如此，印度的革命卻進展不順，新編成的印度國民軍屢屢失敗，Bose的身體也在1943年急遽惡化，在1944年1月過世。從1915年離開印度後終身沒有踏上故土，也沒能看到印度獨立。

歷史諷刺的是，1945年6月Bose的兒子正秀在沖繩戰死。1947年印度獨立。

這本書突顯出東方v.s.西方、殖民v.s.帝國、解放v.s.奴役間錯綜複雜的歷史關係。面對這些關係，得更小心地還原歷史情境，看出歷史人物的處境與選擇。一個意外闖入東亞戰爭中的印度人，讓我們看到這其間的歷史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