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東京

二○○三年「座頭市」參展威尼斯，年輕歐洲影迷對著北野大叫：「電影之神！電影之神！」依我看，北野武不是電影之神，而是怨靈，是鬼。只有復仇的怨靈，才拍得出「花火」這樣的暴力片；只有眷戀世間的鬼，才拍得出「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這樣的抒情片。

座頭市

說到日本通俗小說家，子母澤寬（一八九二﹣一九六八）的名字，幾乎成為古典，已少有人清楚。讀者大概只隱約知道，他是常春系列電影「座頭市」的原作者。而原作在一九六一年發表時，也不過是一篇短短十頁的筆記小說罷了。

「座頭市」（台灣譯作「盲劍客」）系列片，僅次於「男人真命苦」，是日本第二長命的電影，從一九六二年誕生，至一九八九年殺青第二十六部，全數由勝新太郎主演，並兼導其中兩部。可以說，座頭市就是勝新太郎，勝新太郎就是座頭市，走紅到不行，即使大武士三船敏郎、大刀俠王羽，都曾參演其系列電影，慘遭「盲劍客」狠狠地Ｋ過。

豪邁、蒼茫、淒美、孤獨。勝新太郎（一九三一年生）於一九九七年歿後，「座頭市」的形象成了絕響。果不其然，日前觀賞北野武自導自編自演自剪輯、奪得去年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獎的「座頭市」（台譯「盲劍俠」），氣質風格與勝新太郎較量，相差十萬八千里。

滿頭金髮的「座頭市」一亮相，剎那間坐實了北野武先前「將要顛覆黑澤明時代劇映象」的叛逆誇言。山本耀司與黑澤明女兒黑澤和子，幫他打理契合非洲調性音樂的服裝，一派輕鬆詼諧。片中，盲劍俠既不悲天，也不憫人，心地仿若冷酷異境，僅憑本能辦事，只靠衝動（美感？）行兇，砍切肉體好似雕刻蔬果，從容殺開血路尋找出路，劃開傷口尋找出口。對照片中剛毅柔情的浪人淺野忠信、冶豔十六歲美少年橘大五郎、樂天知命的村婦大楠道代……，北野武飾演的座頭市角色，實在淡泊得毫無人性可言。難怪東京大學前校長蓮實重彥，指稱北野武的座頭市像是E.T.，先是來無影，解決了人類的問題後，隨之去無蹤。

這次北野武的配樂搭檔，並非古典嚴謹的久石讓，而是擅長前衛音樂的鈴木慶一。舞蹈團體The Stripes成員，配合著節奏，不時打扮成農夫甲乙丙丁，在水田無厘頭手舞足蹈，中和殺陣暴力氛圍。鼓聲、插秧聲、鋤地聲、擊木聲，各式各樣的敲打音，慢慢醞釀，終於脫離劇情主線，匯聚至最後的慶典踢躂舞場面，開枝散葉，花團錦簇。教人感動的不是情節故事，而是片中演職員彼此照應襯托，對待娛樂電影製作的那份熱忱、專業與敬業。而藝術成分，自然而然洋溢滿戲院了。

有人問北野武，為甚麼身為主角的他，缺席片尾高潮的踢躂舞台？他表示，「我是戲裡最可惡的壞蛋，不去比較好。」

子母澤寬，德川幕臣彰義隊後代，創作專以表彰擁幕志士為主；勝新太郎，銀幕硬漢，舞台下亦富「任俠」精神──屬警方頭痛大哥級人物，也屢因吸毒被捕，兩人都深具叛逆性格。至於北野武，更不用提了。

去年「座頭市」參展威尼斯，年輕歐洲影迷對著北野大叫：「電影之神！電影之神！」依我看，北野武不是電影之神，而是怨靈，是鬼。只有復仇的怨靈，才拍得出「花火」這樣的暴力片；只有眷戀世間的鬼，才拍得出「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這樣的抒情片。

黑澤明生前，曾經語重心長告訴北野武，「日本電影靠你了」。小螢幕上吊兒郎當的北野武，搞笑贏過已經中風的大島渚。反觀在大銀幕上，北野武的作風冷靜精密，愈加張揚八○年代東瀛新潮電影「日常生活傳奇化」的趣向（老派導演則擅長「傳奇人物日常化」），青出於藍，意興風發，成效驚奇。

北野武，足堪告慰前輩黑澤明了。

( 20040321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