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東京

中山神社的正面，遙望東北方向的東京，象徵著中山家對於日本皇室的忠貞。愛新覺羅社的正面，遠眺西北方向的北京，訴說著清朝愛新覺羅家的大時代悲劇，以及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小兒女哀歌。

愛新覺羅慧生

位於本州西南隅的山口縣下關市，舊稱馬關，是中國和台灣共同的傷心地。下關市綾羅木本町建有一所「中山神社」，主祀江戶幕府末期的激進勤皇公卿中山忠光。雖然說，該神社與中華民國國父孫文無甚關聯，但孫文的日本名字「中山樵」，即是從中山家擷取挪用過來，後直接以「中山」立號揚名（孫文另有一少人知曉的日名「高野長雄」）。

中山神社拜殿的左側方，靜靜佇立一間袖珍型的檜木造祖靈廟，面積不到三坪，名叫「愛新覺羅社」，奉祀愛新覺羅溥傑夫婦與女兒慧生的分骨分靈。小巧歸小巧，卻載藏著苦難的政治戲劇，以及淒涼的愛情故事。

如果讀者去年觀賞過朝日電視製作、緯來日本台播出的連續劇「流轉的王妃」，應該都知道，中山忠光的曾外孫女、明治天皇生母的曾外甥女嵯峨浩，祖父、父親獲封侯爵，身世顯赫。她在一九三七年二十三歲時，與滿洲國皇帝溥儀的弟弟溥傑政略結婚。從此，隨著戰亂的暴風洪流，一幕接一幕的恩怨、愛恨、情仇，就活生生輾轉交錯，迎面排山倒海而來了。

跨國通婚的溥傑和嵯峨浩，共生有兩名女兒，長女慧生，次女嫮生。二次戰後，溥傑先被禁錮於蘇聯伯力戰俘營五年，再引渡移監中國撫順。妻女則投靠暫住日本娘家。
最讓人痛惜的是長女慧生，聰明善良，卻僅僅存活十九歲，就讀東京學習院大學二年級時，和同校男生大久保武道，雙雙殉情而亡。

慧生與大久保，彼此談得來，相互傾慕，但外婆家嵯峨家，認為男方個性孤僻憤世，並不十分贊成兩人交往。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四日，這對小戀人，白天既沒有上學，晚間也沒有回家。隔日，愛新覺羅浩接獲女兒的訣別信函，表白自己附和贊成男友的輕生意圖，「人生，與其齷齪苟活，不如清朗死去」，甘願結伴緣繫天國。這時，丈夫溥傑仍被中國共產黨羈押撫順監獄改造，長女又恐尋了短見，教為人妻為人母的愛新覺羅浩，情何以堪！

警方根據線索判斷，這對情侶聲言自殺的地點，很可能是靜岡縣伊豆天城山區，發動搜索隊尋找，果然在天城山八丁池某株百日紅樹下，驚見兩人遺體。調查現場的狀況和證物，推測應是大久保先以手槍射殺慧生，然後自戕。而慧生的左手無名指，套戴上了男友剛買贈給她的訂婚戒。

身陷中國撫順勞改營的溥傑，聽聞惡耗，傷心欲絕。想起數年前，慧生用羞澀的中文寫信給總理周恩來，請求准許父親與日本妻女通信，誠摯感動了周總理──如此體貼純潔的女兒，竟然受到性格易走極端的悲觀男友影響，陪葬了寶貴青春。溥傑號啕大哭，寫下懺詩：「嗚呼慧兒，吾為汝父，負汝實深。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有母飄零，有妹無告，罪咸在我。苦汝深矣，負汝深矣。嗚呼慧兒，偏有此父。已矣已矣，恨何有極。」

據說，周恩來知道慧生身亡，除親自安慰溥傑之外，還跟他討要一張慧生的照片，作為紀念。

愛新覺羅慧生事件，不但震驚日本社會，美國紐約時報亦大幅報導，指稱慧生是出身崇隆高貴的女性，「原屬最有希望的皇太子（現在的明仁天皇）妃候選人」。內容大多是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謠傳臆測。

中山神社的正面，遙望東北方向的東京，象徵著中山家對於日本皇室的忠貞。愛新覺羅社的正面，遠眺西北方向的北京，訴說著清朝愛新覺羅家的大時代悲劇，以及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小兒女哀歌。

（2005051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