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東京

篤信無神論的明治時代思想家中江兆民，囑言身後絕勿舉行任何宗教法事，不立任何形式的墓碑，知友們雖然必須遵守故人遺囑，但終究那樣的作法迹近無情，於心不忍。所以絞盡腦汁，想出「告別式」的名義和方案，在沒有違背逝者意願的前提下，讓親友參加追悼懷思，而不舉行宗教儀式。此即為「告別式」一詞的誕生由來。

最初的「告別式」


明治時代的思想啟蒙家中江兆民，有「東方的盧騷」美譽，他將「民約論」加以漢譯注解，對於日本和中國的自由民權發展，影響深遠。

中江兆民生於一八四七年，歿於一九○一年。活著的時候，他創下許多豪放的事蹟，即使在死亡的時候，也留下了動人的灑脫軼聞。

一八六五年，十八歲的中江，在長崎讀書，結識坂本龍馬，崇拜得不得了，甘願被坂本當做跟班小弟使喚，幫他跑腿買菸。後來中江前往江戶學習法文，擔任法國公使的通譯。岩倉遣歐使節團成行的一八七一年，膽識過人的中江，衷心盼望留學法國，於是在東京街頭攔下內務卿大久保利通的馬車，毛遂自薦，請求准許以留學生的身分，加入遣歐使節團──竟然讓他如願以償。

中江兆民抵達法國，正值巴黎公社革命事件落幕不久，他受教於激進左翼理論家Emile Acollas，非常傾慕，讚譽其師為「足以跟康德並列的大思想家」。

有趣的是，中江初抵法國，儘管法文已有基礎，而且年紀也已二十多歲了，他竟然選擇先到里昂某小學就讀。留學生嘲笑他，「大學不讀去讀小學，怪怪的。」他理直氣壯反駁，「沒讀小學就想讀大學，那才怪怪的。」

兩年後中江奉令返回日本，就任短暫公職後，專以教書、著譯、辦報、評論為志業。一八八二年發表漢文譯注「民約論」，該書大量流傳中日知識界，激勵兩國的自由民權運動。一八九○年中江當選首屆眾議院議員，但後因不滿同僚向政府妥協，憤以「酒精中毒，不良於行」為理由，提出辭呈。公眾人物公開自承「酒精中毒」，這在日本還是首次聽聞。

一九○○年底，中江兆民被診斷出罹患喉頭癌，醫師宣告他只剩餘一年半壽命。臨死關頭，中江奮力執筆寫下「一年有半」及「續一年有半」兩本著作。篤信無神論的他，囑言身後絕勿舉行任何宗教法事，不立任何形式的墓碑，遺體交付解剖後（非醫學院師生而自願大體解剖，他創下日本首例），隨即火化。他在一九○一年十二月十三日逝世，板垣退助等知友，雖然必須遵守故人遺囑，但終究那樣的作法迹近無情，於心不忍。所以絞盡腦汁，想出「告別式」的名義和方案，在沒有違背逝者意願的前提下，讓親友參加追悼懷思，而不舉行宗教儀式。此即為「告別式」一詞的誕生由來。

今天在台灣，以訛傳訛，無論佛教、道教、基督教喪禮，也往往援用「告別式」相稱，實有違中江兆民的初衷。

遵循囑託，中江遺體經東京帝大醫學院解剖，判明他並非罹患喉頭癌，而是食道癌。中江兆民終生實事求是，奉行合理主義，至死不渝，傳為美談。

（20040212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