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東京

耶穌會葡萄牙傳教士弗洛伊斯（Luis Frois，1532~597）十六世紀後期滯留日本長達三十五年，終至客死異鄉。他曾寫下一本日歐文化比較的小冊子，教人讀來總不禁發笑。提到文字、書寫、紙筆，他說：

「我們用二十二個字母書寫，他們用四十八個字母（假名）結合無窮盡的差異文字書寫。」（當時歐洲羅馬字大寫印刷體只二十二字母，日本伊呂波假名歌共四十七字母另外加上鼻音N）

「我們利用書冊學習技術跟知識，他們的一生全花費在理解書冊裡頭的文字意義。」

「我們的書用印的，他們用寫的。」（活版印刷那時候已傳入日本，但尚未普及）

「我們用鵝翎管或其它禽類羽翮寫字，他們用兔毛套上一根竹柄所做成的『畫筆』寫字。」

「我們的『印刻』是液體，他們的卻是硬塊狀，寫時還要先搓磨。」

「我們的紙張類別才四、五種，他們超過五十種。」

弗洛伊斯於日本度過大半輩子，見多識廣，記載的並非全然是偏見，上述他忠實記錄了文化的悖逆現象，拼音對比象形、印刷對比書寫、硬筆對比毛筆。發笑之餘，也引人深思，毛筆跟漢字彼此之間孕生的書法，在今天的處境與生命。

日本的例子，應該可以提供給我們極佳的借鏡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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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巴特在他的別緻小書「符號禪意東洋風」裡頭，儘管觸及語言、書寫、文具，但對於書法卻著墨不多。他旅行日本於上一世紀的七○年代，那時候電腦仍屬厚重長大之物，網路才剛萌芽起步，手寫文字仍是「王道」。羅蘭巴特不懂日文，當然也難分清假名與漢字，難辨別外來語和固有字。優遊逡巡日本城鄉街道，他無從感受多采多姿的書法，廣泛應用於看板、招牌、表札、暖簾、碑匾、告示、提袋、海報、傳單、商標、包裝……，形形色色，滿坑滿谷，觸目皆是毛筆字的趣味跟魅力。

將近四十年後的今天，電腦網路成為霸主，「打字」取代了「寫字」，但難得地，日本的書道仍舊頑強傳承下來，日常生活中隨時隨處可見。這點，羅蘭巴特如果還活著的話，定要拍案驚奇，大書特書一番。

在日本，相對於制式、絕無可能留存書寫者筆跡的印刷活字（Printed typefaces。當然，印刷字體的設計亦屬於高超纖細的技藝，專業者號稱書體設計家──字體設計家，typeface designer。例如在台灣曾經也赫赫有名的寫研字體，漸被同門獨立的森澤字體取代，但不少老一輩出版編輯仍懷念堅持使用寫研字體），手寫的文字常被稱為「筆文字」，即指毛筆字，廣義包括硬筆。遠自江戶時代的私塾「寺子屋」，寫毛筆字「習字」，就是主要三課程「讀、書、算」之一。明治維新後實施義務教育，更規定「習字」為主要授課科目，從此延續到大正、昭和，以至今天的平成時代。

可笑的是，二次戰後美軍佔領期間，認定「書道」毫無實際用處，甚至帶有孳生軍國主義的「國粹」成份，因此斷然勒令廢除「習字」。所幸一九五二年美軍歸還主權，日本的書道教育重行復甦。今天，書道與美術、音樂鼎立，並稱三大藝能教育，不但中小學需開設書道課程，某些公立高中還成立書道科，民間私立書道專門學校競爭激烈。公私立大學，尤其培養師資的學藝大學、教育大學，甚至開辦書道學系、書道文化學系或專攻學程，有的還設立碩士班、博士班。

書道教育蓬勃，公私策展機構的推廣也不遑多讓。擁有百年歷史的最權威的美展「日展」（日本美術展覽會，原稱帝國美術展覽會，即「帝展」），一九四八年，在原有的獎項日本畫、西洋畫、雕塑、美術工藝之外，增設第五科「書道」，內含漢字、假名、篆刻，後來且加入調和體，共四類別。調和體，意指表現漢字與假名交錯的調和之美，多取材自近現代詩文作品，因此又稱近代詩文、現代詩文。

至於民間發起的比賽獎勵機構，著稱的有讀賣新聞的「讀賣書法會」，每日新聞的「每日書道展」、產經新聞的「產經國際書會」，也都內含漢字、假名、篆刻及調和體四類別。產經國際書會別出心裁，特設置專提供初中小學生參加的「少年書道競賽」。

教育之所以蓬勃，推廣之所以熱中，理由無他，除了審美教養的目的之外，社會生活時時需要筆文字，商業市場處處需要筆文字，才是書法研習風氣高漲的主要誘因。

作為一種藝術，日本書道固然有它殊美獨到的地方，但真正以純藝術謀生者能有幾人？可日本書道又能夠成為一種技藝、一種職業──設計書道，或乾脆明快叫做商業書道，廣泛應用於現代廣告，雄踞商業美學的重要勢力。習得書道技藝的人可以藉此溫飽，並合力促進該職業贏得社會的信任與敬重，這才最是讓人叫絕佩服。

根據書體設計家桑山彌三郎的看法，所謂的設計書道，是在設計作品的時候，先決的、有意識地採納毛筆書寫文字，或運用毛筆去繪製字組標誌（logotype），亦即將設計概念融入書寫過程。由於作品常被縮小或放大複製，它必須耐煩尺寸變化，不僅重視墨還重視色。設計書道並非純觀賞，「明確了解客戶委案廣告的目的」為第一優先，參照字組標誌的主客關係的角度、位置、距離，思考如何利用濃淡、線條、飛白、虛實，去創造字形，呈現亟欲表達的內容。美觀，易讀，好記（印象強烈）。有時還得視情況條件，增添力道、親切、和善或柔美的氣韻。

乍看之下，設計書道好像是新語新詞，其實不然。遠在毛筆作為單一書寫工具的古代，文人識字寫書法，商人也要識字寫書法。妓樓、酒肆、菜館、什貨、客棧、菜屋、布莊、鐵舖等等的店招，怎樣才能於紛雜競爭的市井中凸顯出來，商人無不絞盡腦汁，除講究命名意義，還要在字的視覺形狀下番功夫，務求區隔他者並標榜自家的特殊性，以便招徠生意。這時明顯產生設計概念了。店招寫於紙張，再黏貼商品或商品包裝上頭，就成為商標。近千年前的鐮倉、室町時代，類似的情形便已經出現了。

直到盛世的江戶時代，商業發達，社會繁榮，民間書道更綻放生花妙筆的發展。經營落語、歌舞伎等娛樂行業的商賈腦筋機靈，費心加工宣傳文案與字體，極盡招搖之能事。十八世紀七○年代末，戲館中村座委託別號「勘亭」的私塾老師岡崎屋勘六，將初始誕生於十四世紀的「御家流」書法加以改良，創寫出誇張勇壯的字體，搭配浮世繪畫版畫紙，造勢效果搶眼，風靡大眾。這就是我們今天熟悉的「勘亭流」。其間，從勘亭流演變衍生的有：相撲界所用的「相撲體」、相聲界所用的「寄席體」、釀酒商所用的「鬚體」、寺社祈願所用的「千社札體」，其他細分還有「籠體」、「提燈體」、「角體」……，五花八門，眼花撩亂，總稱「江戶文字」。

提到江戶時代的町人文化的形象，一般人總聯想到浮世繪，但我們可以說，其實是民間書道家與浮世繪師攜手，一寫一畫，介入江戶都會的行銷廣告，尤其是娛樂歌舞場所，雙方共同描繪瑰麗斑爛的江戶風月色彩。

就像修習藝術教育另兩根支柱美術、音樂的人材，他們大量投入設計界廣告界，成為不可或缺的成員。那麼，書法除維護延續傳統，還能化身遊戲技藝，進而融入社會生活、參與經濟活動，豈不是賦予它更寬廣活潑的生命力？

　日本書法家上坂祥元，深以「書道介入世俗商業美學的塑造」為己任，理直氣壯自稱「商業書道作家」（commercial calligrapher），成立「日本商業書道作家協會」。他們以「提供廣告所需求的一切手寫文字的專家」自居，認為唯有透過設計化的手寫文字，才能契合現代各式各樣廣告的動機、用途、目的。除廣播收音機外，任何廣告都離不開閱讀文案，閱讀文案離不開文字，優秀的文案具備視覺效果，優秀的書法文字更具備視覺效果。常常，一個經過設計化的書法單字，就能滿足廣告訴求，足以取代一連串文案。精通書法、設計、廣告三個領域，是商業書道作家的必備條件和存在價值。上坂祥元強調，廣告裡頭的文字，承載業主或廣告商所要傳達的訊息，商業書家將文字在「看得懂讀得懂」的前提下，因應該訊息，把文字巧妙予以操作變形，使更洋溢圖像趣味。有時講究品味，有時重視美觀，有時則傳達深遠的意境。不論行銷的是人、物品或公司行號，商業書道作品都必須飽含意象張力。

現代編輯設計要求圖文整合，精悍的商業書道文字，既是文字也是圖像，既屬圖像又屬文字，兩者合一發揮，可說是最為純粹的圖文整合。

上坂祥元指出，商業書道從入門到上手、嫻熟、大器，可分為幾七個層級階段。一開始，起碼要能運用（從古典書道學習得來的）最基本、最低限度的技巧，因應客戶的需求，注入新意完成作品。再來，文字形塑視覺意涵深遠。第三，有個性，富衝擊力。第四，形體綺麗、華麗、流麗。第五，散發風格、品格、格調。第六，自然流露作者的哲理、思想、人生觀。第七，給人無可言喻的慰藉、感動。

其中的最後兩項，簡直是純藝術的最高境界，上坂祥元說他自己還在摸索，距離仍差得很遠呢。

無論如何，設計書道、商業書道的應用，都必須具備現代感覺、時潮趨勢、空間氛圍。許多識者認為，日本書道之所以理所當然被今天的廣告界、設計界大規模接納，「調和體」、「近代詩文」的出現，躋身與漢字、假名、篆刻並駕齊驅的主流地位，功不可沒。

日本的傳統書道，篆刻之外，向來漢字部（篆隸楷行草）、假名部雙雙分庭抗禮，書風流變不提，書文內容方面，漢字題材推崇唐詩，假名獨尊平安朝和歌集，兩者涇渭分明。

昭和初期一九三○年代，新銳書道家金子鷗亭發表論集「書之理論及指導法」，主張藝術反映當代人的感情，書壇應吸納以漢字假名交融寫就的近代日本文學，做為書道創作內容，避免書文深奧難懂，大眾望而生畏，漸避漸遠漸稀。此即日本書壇改革運動著名的「漢字假名調和體論」。他登高一呼，贊同者多，競相以身試文，紛紛將正岡子規、宮澤賢治、北原白萩、石川啄木等等近代詩人的詞句，甚至其他小說家的文章，寫進書法作品。

二次戰後，金子鷗亭繼續奔走，說服主流策展機構「每日書道展」在傳統書道部門外增設「近代詩文書」。他致力現代書道的普及化，偕弟子創立「隨鷗社」，後改制為至今仍是日本規模最大的書道結社「創玄書道會」。

繼金子鷗亭後，持續為「調和體」聲援請命的書壇大家，最受矚目的是村上三島。篆隸楷行草樣樣專擅的村上，尤其獨鍾私淑明末清初書畫家王鐸，鑽研有成，獲公認為當代草書連綿體第一人。他認為，古典書道固然要傳承，但這門藝術也有自信跟能力，來表達現代人的的感性與知性，提供給不管老少，讓每個看得懂報紙的人就看得懂的書道。近現代文學作品既然成功引發近現代人共鳴，書壇更有理由去從中汲取養份，擴大範疇影響力。

終於，主流團體和策展機構陸續接受了「調和體」、「近代詩文」，包括政府教育當局，也將之收入教材。

日本書道在二次戰後，反抗保守傳統的「叛逆」輩出，有所謂的一字派、少字派、大字派，以及主義理論繁複艱澀的多種前衛派，猛力衝撞書壇。「調和體」、「近代詩文」的獲得肯定，不但大大紓緩主流派與改革派之間的緊張關係，同時拓展了創作的自由度，也拉近了社會大眾跟書道的心理距離。

更重要的，「調和體」、「近代詩文」鋪設一條輸送的血脈、溝通的管道，銜接傳統與當代，聯結古典與應用，讓書道研習者知道怎麼去「閱讀」同時代的人，也曉得怎樣去被同時代的人「觀看」。設計書道、商業書道，便是處於這種互通聲息的善意天地裡，滋長蔓延茁壯。

有人說的好，書法豈該「像一件舊衣服，上頭不斷有新裂痕」？它應是一柱老噴泉，上頭不斷湧出鮮活水！

筆文字，遊文字，寄筆墨於技藝‧寓技藝於遊戲。參與美術設計、商業廣告，日本書道不斷在社會各個職場被應用活用，等於不斷在生活各個層面被實踐實驗。

久而久之，物競天擇，可以相信，終會還有適合未來時空環境的新「變種」延續誕生，更繁衍、更豐富東洋書道的藝術生命。

（第一屆台積電青年書法大賞邀約專文，人間副刊2008/02/21、02/22。此處略有修改，原題「書道美學東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