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dicated to Light.

親愛的花，

二十二歲，半。

網路書寫將逾五年，我總算覺得年紀不再是該被隱藏起來的祕密。說來也有趣，女人選擇隱瞞年紀，泰半是為了不叫人識老；而我持續避重就輕，不過因為懶得解釋 —— 關於年齡這樣的數字，我們擁有的既定偏見，多數時候驚人的根深柢固。

那天你在信裡問，這兩年一別，你在夏天送走的，還是我嗎? 我正襟危坐的思考了很久，不能夠真正不違心的說出一個「是」字。這不僅僅是貓磨利了爪子成了豹子的故事 —— 長大了，更勇敢了，更寂寞了，更倔強了，更安適了，更自足了，更冷漠了，更自由了 —— 五年前、十年前，我曾經期望過自己成為這樣的人嗎?

這五年，自我們相識起，發生了多少事情呢?



※

我談了幾場戀愛。有你所不認同的，攀著一根浮木求生那樣的卑微。日子離開了，我的情感遠遠地刻在身後。有娟娟美好的相遇、輕巧可愛的相伴，我那在些時候深信自己的美麗，在結束以後懷念他們的美麗。也有那樣轟烈戲劇性，愛地驚心動魄、椎心刺骨的時候……他湖綠的眼睛領我走過最美好的時光，也叫我見過最炙烈的地獄。還有像現在這樣的，溫暖，扎實，我不理解卻不質疑的愛。

我成為了許多朋友孩子的姐姐/ 阿姨/ 乾媽。孩子們見風就長，一個個長得那麼漂亮；我望著滿溢著幸福，卻對家庭和承諾越來越懼怕。多了一些親人，像是十年不見的表哥，還叫不順嘴的姊夫，像是處處護讓著我的兩個挪威男人，像是你。

我進入了底心最理想的大學，得到一個學位和榮譽，離開了。又走進最理想的研究所，讀十年來想望的學系。我換了八份工作，學會賺錢以外，也交朋友。You should be proud, I did make friends while making money。工作上，我見過最糜爛物慾酒池肉林的景象，也看過最貪腐官僚的體系。然後我被一群真誠理想奉獻的工作夥伴感動得亂七八糟。

我開始習慣在跳舞的時候喝酒，在喝酒的時候誠實，在誠實的時候記下自己說了什麼話，一種告解只作一次。我跳舞呢，五年前你要這樣告訴我，我恐怕會笑掉下巴的。


五年內，我搬了五次家，擁有九個有效地址，包裹信件永遠收不齊，鑰匙沉甸甸的一大串。我旅行到了西班牙兩次、葡萄牙、德國兩次、瑞士、義大利、奧地利、法國兩次、英國四次、荷蘭、蒙古、台灣兩次，夏天再加上泰國。美國境內再加上十一個州。這些國家城邦，絕大多數一個人走過。這一路上啊，我被許多許多人遇上，也遇上了許多許多人。

我在紐約Broadway上看了Rent，在賭城富麗堂皇的劇院裡看了歌劇魅影。五天後，在奧克蘭ACDC的演唱會現場嘶吼到失去聲音。

我喜歡上開車，五年來開了二萬多哩 (其實認真說來也不能算多)。愛車胖子是五年來，唯一脾氣暴躁還能讓我不離不棄的伴侶。學了西班牙文，學了美式手語(忘記了)，自學了一點日文(也忘得差不多)。

學古箏。拿到兩種兩人駕風帆的執照，以及深海潛水的執照。我還是學不會游泳。我沒摔一次跤就學會了騎腳踏車(對啦我一直長到這麼老才學這檔事)，第一次騎腳踏車就上了登山越野車。騎馬是一小塊蛋糕。愛死了雪橇，喜歡tubing，對於滑雪板還是很不在行。可是我跟你打賭，多給我幾次機會練習，下次帥氣非凡地在你面前漂亮落地。

我生了一場很重的病，差點死在自己的手上。僵直性脊椎炎第一次發作，連醫生都覺得很幽默。心臟還是爛得可以，可是就連蒙古生死關頭走一遭，回來後你看見我多麼健康。

……。




※

書寫著這些，我在想，這能不能算是一個，二十二歲女孩的成就? 我懂得那麼多人的欽羨或者不以為然，但是同你，見過我在最黑暗時刻掙扎的人，會知道觀眾的掌聲或質疑對我而言不再痛癢。

那麼對我來說，最大的成就，是真正感受到平和，不再懷抱重重的憤怒。



我從來沒有離夢想這麼近過，卻也不曾感到這麼渺小和謙卑。花，你說，這樣的路是我在那麼幼小時候，就自己撿選好的。要走比較難的路，要有比較野的想望，就要抱著比較孤獨的姿態學習堅強。多殘忍。我偶爾會疑惑自己究竟是選擇了什麼樣的路，要拿這樣沉重的代價來換?






前一陣子，寫過這樣的日記：身為這所學校的研究生，我和許多人的不同處是，他們是離國離家、留學深造，而我早在十五歲時，就放棄了回頭的權利。如果還真誠的願望擁有一個能夠回去的家，那麼和所有其他的事情一樣，我得自己動手打造出來。

卻也沒有聽起來那麼悲傷。只是據的視野不一樣，覺悟也不同罷。





※

這封信的起頭寫在零八年歲末，寫到今天，春天都來了呢，我卻連一個願望都沒許過。那麼就這樣，我期待自己不再往回看，直管往前走，帶淚帶笑面無表情的都好。你看著我，這一年往前走也會建構一級色彩鮮明的階梯——


像是過去二十二年一樣。












Monterey/ 晚上九點/ (倒是很欠揍的又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