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5,2009

(妳的)黑夜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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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K,

旅行間閱讀了妳關於黑夜的旅程。偶有些許詫異,但又不能不微笑同意著這的確就是妳。詫異的當然是關於那個傢伙——妳知道,有段時間我們也走得近,但是他隻字未提。



我又連發了一個禮拜的燒。紐約一病,一路操勞的到了西班牙還是無法痊癒,前兩天劇咳下還吐了一場。必須承認這趟旅行的心智很脆弱;冬天吧,孤身一人抱病在異地,細雨碎雪間毫無目的的走,不太浪漫刺激,倒是很容易教人生厭。我給自己找了藉口,夏天生的孩子嘛,冬日旅行不與我同。

回到妳的黑夜旅程。親愛的K,妳知道,我時常覺得我們很親近,卻又有把距離——然這確切不是在抱怨,妳懂。我願意想著,那是我們底心各有的瑰石,而石中透出的光芒千萬種;我們在什麼時候遇上了,相濡以沫,其他的時刻,拉著手,話不多說,妳知道我愛妳。這種愛的方式,妳我相懂。(是的我懂。)


(好了。這是妳要的情書,再寫下去就煽情而膚淺啦。不過真是該死的,到底是誰堅持愛說出來就要膚淺了? 正反我坐在西班牙的南方小鎮寫到這裡,以下回到北加州,對於信起頭時想說的,全然不復記憶。)



我想說的其實是,親愛的K,妳一直都比我自由。或者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不談自由的定義了吧,我們各自有包袱背著,走得路從來也不比誰隨心所欲一點。但是我一直有個這麼屬於妳的畫面:夜很黑,月很遠。妳坐在高崗上,兩腳晃啊晃的,閉著眼睛輕聲哼著歌。(簡直像一匹狼。)完全不記得這個影像到底是來自妳什麼時候的自白,或只是我自身莫名其妙的想像。

這樣一大片黑暗的圖像,難免要孤獨。但是妳在這個(恍若夢境的)黑夜裡微笑著,唱歌,歌聲很輕卻很有力量。我看見妳一貫的黑長髮,被夜風波浪似的無限拉長……。透明,溫柔而堅強。那是我對自由最具體的描述。



那麼我若是感到被綁束、委屈而憤怒,偶爾和妳對上話,便能獲得一些平靜。儘管妳宣稱自己也正做困獸之鬥,我從來就不相信鐵柵能夠攔住一匹風。

我這麼說,不是為了安慰妳,或者替妳加油——語言之狡猾之虛浮哪裡有誰比我們更懂。我這麼說,或許是為了為自己辯護。因為妳自由,而我不。



好啦我堅決不是哀傷,想告訴妳我過得好。日子公平而工整,生活仍然混亂、充滿戲劇性、忙碌、瘋狂。我被自己的夢想捆束,邊撒賴嚷嚷再也無法躍得更高了,邊片片撿拾堆疊生命力,簡直是個欠揍的三歲娃娃。幸而總有人願意寵護忍讓。我讓渴望自由的渴望本身捆束,走得更遠,越擔心一旦停下腳趾就要生根爬苔。路遙,目的地無限地往後退;而我再無法將日子過得更疲憊卻精神了。


哪,妳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若是無法準確看見五年後的自己,便會驚惶的無法讓日子繼續? 哈,也不過是另一個五年,我的惴惴不安如今聽來這麼天真可愛。未來總是要來的,and it took me long enough to realize I could only take one day at a time. 我不再有時間定義時間了,但是目光如豆地過日子,也並不完全這麼傻的。


有令人雀躍的消息,後續完整了一齊告訴妳。我永遠不了解為什麼寫給妳的信,最終總落得斷頭斷尾四肢不全,說來說去只是想念妳的聲音,和那個我們剝著葡萄,在妳黯黑校園裡竊竊對話的夜晚。




還有,我實在很喜歡這張照片。






Monterey/ 5:37pm/ 好啦其實還有其他零碎不全但言之有物很多的破碎片段。我
只能說妳還得再等等等到我能夠冷靜而完全的寫一封信——拜託別問那是什麼時候。快回來給我一個吻還要實際一點。

Posted by kaisfen at 樂多Roodo! │18:09 │回應(2)引用(0)致友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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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Dear R,

收到你的信時已經晚上兩點 剛從公司回到這個居然也稱之為家的地方 看到你說我自由 真的 差一點點 眼淚就要流下來 一個人在異島生活 想流淚的時刻很多 卻已經很少很少真正地哭出來 一個人坐在咖啡館看書 企圖寫下半首詩卻徒勞 而陽光與孩子的笑鬧聲又如此不真實的時候 那種冰冷黏膩的無力感流過喉嚨 半個小時後就必須收拾心情繼續工作的我卻只能疲倦地閉上眼睛 那個下午與他的成熟無情狠狠劈面相撞的時候 認清自己在他面前就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於是坐在浴室的地板裹著毛巾乾嚎 希冀哭過以後又是好漢一條眼淚卻怎麼也沒有辦法流下來 還有很多個夜晚 我刻意坐叮叮回家 夜晚的叮叮也許是我最喜歡香港的地方 很老舊的雙層輕軌列車 頂上牽掛著縱橫的電線這些總教我想起幼時放學後的黃昏 橘紅色的天空也是這樣繁複的線 有些曬著洗皺發白的襯衫 有些是球鞋 或者兩三隻鴉 這些線牽連著擁擠的住宅下面的窄巷間 孩子們踢皮球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夜晚的叮叮如此靜好緩緩行經日間縱慾過度的中環 如果有幸坐在上層車頭 就有光如水迎面而來 又被車身排開 這些玻璃大廈如被神洗濯過的餐具 刻意浮誇的燈飾又像被遺忘的不合時宜的聖誕燈具 這些霓虹招牌就是這熱帶島嶼柔韌的藻荇 晚歸的我們是一尾尾黑白映畫的熱帶魚 或許就是我曾書及的夾尾拉斯寶拉 在開著日光燈輕微生著苔的水族箱裡 睜著眼睛入睡

有時候我逼迫自己去想 有時候又逼迫自己不想 究竟這樣的一個旅程有沒有意義 但是是這樣的時候 當我想到我曾經寫下關於拉斯寶拉 或者關於安那其 並且被網上的生人紀念 是這樣的時候 R, 當我想起我的文字曾經深深打動並且震撼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我坐在回家的叮叮上淚流滿面

R, 我並不自由 倒是滿孤獨 如果說有什麼最讓我不自由 那就是愛情 而愛情 卻又可能是唯一讓我感到勉強不孤獨的唯一方式 你說 這是不是很沒救

你記得D嗎 那個你為他哭過好幾次 被我和安罵得粉身碎骨的男人 我覺得我大概也遇見了我生命中的D 只不過這一次他太聰明 我只能說 我還太嫩 身為小孩子的我還沒有準備好 都是我的不是 給你添麻煩了 那些夜晚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 因為那才是他們的遊戲規則 是太在乎的我拙劣地尷尬了

可是這是不是真正的我呢 總是覺得他在窺看 窺看我練習成熟的手勢 我以為我把所有的溫柔都準備好了 卻沒有設想到這樣的溫柔完全不被需要的可能性這樣的憧憬其實是一種隱喻 關於我對得不到的事物以及理想化的現實的態度 我就站在這裡 在分歧的岔路上 一邊是強悍卻冷漠 一邊是保持單純的熱情去撲火 對這些不合時宜的滿溢的情感 我想他會困擾吧 而他們總是太聰明 而我們總有一天會長大 我知道 就像J, H, B, 很多很多路過的人們 我知道有一天我會和他們平起平坐, 心平氣和地談論這個太平盛世 可是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我太驕傲 我會原諒 但是永不忘記 是的這就是我孤獨而不成熟 甚至不自由的原因吶R 因為我被自身的驕傲所束縛 無法釋懷

所以這些想望是壞了 不再純粹了 如果我沒有辦法面對著我憧憬的光裸裎地跳舞 誠實如睡眠 那麼不管有再多未竟的懸念 這樣的想望都是壞了 儘管我會記得那些陽光穿透過白色窗簾的早晨 半裹在白色棉被裡的睡顏 可是我更不會忘記那個午後的咖啡店 天氣陰陰涼涼 他的睫毛很長很密 溫柔地圍住半圈眼眶 黑眼圈淡青色 點點鬍渣很不襯他的娃娃臉 我努力記憶他疲倦的面容 因為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 那個午後就像其他所有的午後 不著邊際卻充滿飽滿的意像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他說了很多 也許是最多的一次 我幾乎不忍問出口那個我準備了好久的問題 自始至終 用充滿溺愛的微笑去回應 然後靜靜彎起眼睛 對上他認真的 因為低下下顎而深陷的眼睛 直到他說該走了

廖偉棠說 那些舊雪曾經新鮮 輕撫過我的臉 也許是因為他在回答 我們是朋友的時候 有那麼一點點遲疑 一點點吐字艱難 一點點畏怯這樣的定義 所以我滿足了 所以我並不是太傷心 所以我維持著充滿溺愛的微笑說 這樣很好 我只是想確定你在想什麼 所以我能維持一個讓你舒適的距離 沒有要逼你分清黑白劃清界線的意思

其實只是想知道 這對他也是個困難的決定 至少讓我知道他在這事上猶豫了 至少他還有一丁點捨不得 就像那個無限延長的單臂的擁抱 我知道 也許曾經 自己在他心裡還有一點點位置 就這樣一點點 是不是就足夠了 在他精心編排的人生裡 我斷不能影響或改變什麼 他有更重要的安排或野心 我華麗冒險的童話故事只夠餵養他短暫的好奇心 但是沒有關係 我知道曾經有個下午 我讓他有一點點猶豫
你記得我們曾經不只一次地指涉強悍嗎 不只一次地指涉半是大人半是小孩的成熟姿態嗎 我也許已經變強悍了 一點一點 心中卻一點喜悅或成長的感覺也沒有強悍並不是麻木 對不對 而是哭過之後擦乾眼淚站起來 而我現在就站在這樣的岔路上吶 R 一邊是堅強而冷漠 一邊是堅持孩子的眼睛用最單純的熱情去面對這世界 我都已經練習這麼久了 為什麼還是學不會折衷的溫柔的身姿呢 R 為什麼還是學不會對孤獨釋懷呢可是你看不見我的日子裡我很乖 真的 所以他說晚上再見以後我輕快地走 半跳躍式地快速走下階梯 沒有流淚 也沒有想要流淚 風有點涼 我半瞇起眼睛

好了這就是我的回信 中文都說不好了 真是不好意思阿親愛的
Posted by Karen at March 24,2009 04:14

還有我實在想你 怎麼辦
Posted by Karen at March 24,2009 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