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dicated to Light.

前陣子整理舊的信箱庫，找到四號男生最後一次寄來的信件。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呢，說著第二個孩子已出世，仍是兒子，取名為何云云。信件夾裡前一封是大兒子出世時稍來的照片。再前一封，很簡短的說著婚禮結束了，夾帶的電子請帖說著兩人愛情長跑逾五年。照片上的他笑得燦爛極了。

我認識四號男生的時候，大概還是個尷尬的年紀。他在夏天的一開始走進了美術教室，一把大鬍子不帶微笑的介紹了自己，說是美術指導。發下了圖紙指定了題目以後便自顧自的喝起鋁罐可樂，也不管一屋子的學生哄哄鬧鬧無心向學。德州的夏天過分燠熱，天空沒有一捲雲，藍得嚇人。蟬鳴一聲一聲增加了汗水的濃度，我幾乎是不耐煩的拿著八面黃色鉛筆和木尺，狠狠的在再生紙上使力刻下兩點透視圖——


喀。筆芯理所當然的斷了。


也不覺得懊惱。放下筆撥開紙張垮在桌子上，熱悶的昏昏欲睡。四號男生走過來，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我瞇著眼睛，看他把鉛筆放進胸前口袋，拉出一張報紙，拿起餐桌上的胡椒罐和鹽罐，一齊推到我面前：「用這個，為我畫一幅畫。」

五分鐘，我的兩手沾滿了各色顏料。水彩，鹽花顆粒，一大片海洋顏色的藍浮動崎嶇。我俯視著那張對開的報紙，對著他笑了。「夏天的汗水，大概差不多也是這樣。」

後來V說，每當我們在一起同時靜默的時候，沒有人敢喘一下大氣；好似飄出來的兩朵魂在作什麼詭祕的對話，多一聲人聲都要打壞它。

四號男生美術天份奇高以外，也彈琴。學生餐廳裡有一架黑色三角琴，晚餐過後，總要聚集著男孩女孩，一首兩首或顛簸或平順的填充整個廳堂。四號男生很沉默，琴聲卻健談流暢：溫柔地微笑的曲子，微笑地悲傷的曲子，悲傷地嘲諷的曲子，從puff the magic dragon到蕭邦，他從不帶譜也不受點，一首接一首即興的彈奏著。曲子之間沒有多餘的停頓，沒有插花的談話，甚至連表情也難得變換。

只有見我每日用餐完畢，走到琴身旁，他將手指柔軟的附在琴鍵上，抬頭望了望我，點點頭，開始彈奏時的一點點微笑。就那麼一點點恰能夠辨識的微笑，再多就顯得煽情了那樣的，一點微笑。




※
我生日的那天早晨，不知道身旁的哪個女孩湊到他身旁遞了消息。他婉拒了她們替我籌備的驚喜派對邀約，走到我身旁，輕輕的放下一句：「晚上六點半，大廳。」 一貫的雲淡風輕，不多作什麼解釋也不多表情什麼。

於是我在長長的午覺過後，給女朋友拐下了床赴約。學生們都到草皮上烤肉晚餐去了。池畔派對，一個女孩摔進了泳池，撞破了頭，嗚嗚咽咽的摀著臉等著救護車。我靜靜的穿過了這群人，輕手輕腳的走向大廳。不該是什麼祕密的，但是這麼燠熱的夏天傍晚啊，空氣裡確實有種曖昧的氣味，臉上的熱氣無須張揚也給輕風吹散了。


他坐在演奏琴前，很安靜的像是一具雕塑。見我走進了，便示意我在琴前的沙發上坐下。總是靠站在琴前聽他演奏的慵懶，一時變得端莊而慎重起來。他的手指在黑白鍵間的舞動看不見了，音鼓敲擊的跳躍看不見了，只聽見一個又一個輕柔的音符被彈擊出來。


那是一場，屬於我一個人的演奏會。整整兩個小時，沒有中場休息，沒有曲目介紹，每一首曲子都完整的起落。審慎的，專注的，柔軟而多情的，熱烈而奔放的，涵蓋了所有我曾隨口提及喜歡或對之微笑的曲子，穿插他自己的創作。


那是個尷尬而柔軟的年紀，浪漫是要再過些年才能夠明白的。這樣美好的夏夜像是一捲沁涼的絲綢，繪著細工細活的銀枝對鳥盛花，在我面前滾啊滾的延延展開，拉出一整個叫人溫柔而心悸的世界。誰還需要多說什麼話呢。

八點半，V找到大廳來，該是時候把主角帶到派對現場的時候了。他沉穩的彈完一曲，然後抬起頭，下了最後一首歌。是那首誰也知道的生日快樂。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樂的笑了，很快樂，很快樂，感動快樂得幾乎想要跳舞轉圈圈鞠躬了。他也咧嘴笑了，笑得那樣的無所顧忌。V在很多年後還要這樣跟我說著，「那樣的景象很難忘呢。」




※
要離開的前兩天，最後一堂美術課，我對著他掉了眼淚。他說將不到機場送機，家裡有事情。那一天晚餐後他沒再彈琴，把我喚出學生餐廳。他的老舊的白色喜美停在門口，後車廂開著。他拿出一個紙箱子，一捲一捲的插滿了畫紙。「都是妳的，」這樣低聲的說。「我知道妳想帶走，但是如果妳願意把他們留給我，我會慎而重之的珍惜，當作最美好的記憶? 」 我抽出了那張鹽灑的汗水，把剩下的美好夏日都留給了他。


他替我開了車門，轉開音響，熟悉的琴聲流瀉出來。「是demo，出版的成品還沒來得及印製出來。但是希望妳是第一個聽見的人。」 我點點頭，安安靜靜的聽完了一整張CD。眼淚不再流了，下了車，很泰然的道別。



兩天後在機場，所有的朋友都來送別。夏天在這一天要結束了，眼淚爬滿所有人的臉。真心的無忌的眼淚，在那樣的年紀是被縱容的。我雙眼紅腫的和大夥擁抱，直到最後一刻入關以前，他情緒激動的出現在眼前，緊緊的抱著我，在耳邊短短的說了一句話。我滿臉淚水的抬頭，看見他深棕色溫柔的眼睛蒙上水霧，然後一顆圓滾滾的眼淚滾啊滾的往下直直墜，被收進我胸前襯衫的口袋裡。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一個男人說出這句話。







Monterey/凌晨1:20/ 去年在馬德里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