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dicated to Light.

有人說，要使上帝發笑，就把你的計畫告訴祂*。旅行蒙古一個月，我的體悟則是：想要把你的蒙古司機逗笑，就跟他談談你的行程預定吧。除去蒙古人的工作態度先不談(小莫事實上是少數非常勤奮好溝通的司機)，天氣、路況、車況在這樣的國家都是決定行程順遂與否的關鍵因素，旅人的莫非定律在大草原上展現完美精隨，於是你永遠只能在她遞給你一片檸檬時，以伏特加代龍舌蘭，舔舔唇邊汗水留下的鹽分，開開心心地一口乾下去。

比如說，第一天，剛剛離開烏蘭巴托的第六個小時，當七月撲鼻的濃濃草香正醉人，車上的笑話一個結束正要接下一個，小莫忽然把車子漸緩。靠邊，丟下一句話給荷就跳下車了。荷轉過身對我們笑得無限甜美：

「我們爆胎了。」

爆胎當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備用輪胎換上就是了。在洛城/ 舊金山也都爆過幾次胎，簡單的備胎我也會換 。小莫從容的從他的萬用大袍中抖出工具，堤恩興致勃勃的湊過去問東問西。車程中短暫的停頓正中朗的下懷，他急急忙忙抓了相機腳架，一秒不浪費的按著快門。我、夏和可琳興致不減的沿著草原散步。直到蚊子出現。

蚊子，成千上萬的蚊子。一下子叮得大夥滿頭包，傻得我們不知道是該逃跑還是大開殺戒。十分鐘後大夥回到車裡都狼狽不堪的東搔西抓，車門關起來，滿車廂的蚊子繼續快樂的叮叮咬咬。好在這些蚊子大抵毒咬牛羊的機會比人多得多，不知道手掌來了就要飛開保命，輕輕一揮幾十隻蚊子就命送黃泉。


都無妨。輪胎換好、蚊子趕出窗戶，顛顛簸簸得還要趕路。在這樣的路況下連坐車都費體力，大夥開始餓了，小莫說希望能在夕陽開始下山前抵達慶寧寺(Amarbayasgalant monastery) 。不過事情顯然沒這麼容易。


前一天晚上下過大雨，原來就坑巴顛簸的路泥濘不堪，我們有驚無險的駛過好幾段雲霄飛車一樣的泥地，然後小莫再停了下來。往窗外看，眼前一整片泥窪，看不清水深。

小莫顯然打算一鼓作氣衝過去。他皺著眉頭換了幾次檔，深吸一口氣，大力踩下油門——然後我們就被卡住了。徹徹底底無可商量地動彈不得。大夥對視一眼，很有默契的一起開始脫鞋襪、捲褲管，一秒沒猶豫的跳進深至小腿肚的泥坑裡，準備推車。男人們前前後後的查視狀況，以三四種語言快速的交換意見。


這時候，一輛白色的小客車忽然遠遠的從泥坑的另一邊現身，搖下窗戶，大叫了一句話。我正疑惑的要請荷翻譯，荷還沒開口，小客車就迅速的朝我們衝來，從我的身邊刷過。大夥還來不及錯愕一身的泥水，就發現對方也被卡住了。朗非常莫名其妙的問他到底叫了什麼? 荷說，「他說，我來幫忙。」


很可惜地英雄也成了落難的狗熊。堤恩要荷告訴一臉無辜的白色小客車，請他先別輕舉妄動，待我們把自己的吉普車推出泥坑再替他解圍。穿著踢削的蒙古男人像做錯事的小學生，很乖巧的點點頭，坐回車裡。


泥巴滑且軟，沒有足夠的摩擦讓施力更加困難。費了大夥九牛二虎之力，小莫終於成功的突破重圍，把車子救到較為乾燥的泥地上。我們喘口氣，轉過頭，抹抹臉，把全身力量再次放到小客車上。


一二三喊著一起推，可琳腳沒踩穩往泥坑裡跌去，夏一把拉住她，差點也西哩呼嚕滾下水，朗慌忙中把相機丟給我，吩咐著車子小人多反而礙事，「妳在旁邊等著，麻煩幫我把相機抱好。」 我趕忙閃開，一片混亂中抬起頭，忽然發現了泥坑的另外一頭又來了一輛車。說時遲，那時快，在我還沒能意會過來以前，黑色的小車毫不猶豫的也往我們奔來：我們來幫忙!


於是，在白色小客車好不容易被推上另一頭、揚長而去之際，我眼睜睜的看著黑色小客車在火紅紅的夕陽中，也壯烈的，卡住了。


看得出來小莫有些惱火，一大串的蒙文快速的在他和黑車司機間交換。荷簡單的做了個大意：「你們看到我們都被卡住了還衝過來幹嘛? 」


歷史不斷重複自己，可是即使有了前車之鑑，我們不分國籍地誰也沒有比較聰明。男人們很認命的嘆口氣，再抹抹臉，卯足全力的推上第三台車。


第三台車卡住的方向不同，衝進泥坑時一慌張，撞進更深的泥堆裡。客車的主人急迫的踩著油門，輪胎在原地濺起一陣陣爛泥，於是四個男人氣喘如牛，臉上還掛滿了深淺不一的黑彩；沒有空出的手能夠揩掉，只好用各自的語言低聲哀嚎詛咒。我身上掛著他們的相機/ 帽子/ 皮夾，邊大聲提示方向，邊往泥坑的另一端張望。夕陽果真無限好，只是——


只是，等等，又來了一台車。


我開始緊張起來。顧不得誰聽不聽得懂英文，邊跑邊張開手臂用力在他們面前揮舞，不顧一切的扯開喉嚨大叫：不要再過來了! 不—要—再—過—來—了——







*If you want to make God laugh, tell him about your plans. 出處眾說紛紜。



Amarbayasgalant / 071408 / 好在第一天過後我們再沒見到什麼其他車輛。熱忱有時候還挺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