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dicated to Light.

七個人，四個國籍，唯一共通的語言是英語。偏偏我以外的六個人都各自帶著純厚的歐洲腔，司機小莫甚至一個英文單字不曉。於是我在蒙古的一個月成了大夥現成的字辭大典，隨時等候招架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問題。

卻不覺得辛苦，反而極為有趣。夏和朗講斯語，堤恩和可琳講瑞士區德語，小莫和翻譯荷自然以蒙文溝通。接著，堤恩具備中文基本溝通能力，老抓著我有一句沒一句的練習；夏在日道國學過西文，堤恩在哥斯大黎加長大，於是需要私下討論的時候，西文成了我們仨的官方語言(再由夏和堤恩翻譯給朗和可琳)。再來，夏、堤恩、朗和荷皆懂俄文，堤恩和可琳再懂法文，夏混血，再追加一個克羅埃西亞文——所有語文加起來，一部吉普車裡，七個人，一天之內能夠用上的語文，總數是八。


蒙古地大人稀，一個月要繞行一周，路途長長漫漫。柏油路的缺席代表著「此樹你栽、此路我開」的豪邁，卻也劇烈顛簸得讓喝水都成為一種挑戰，更不談閱讀、書寫或是睡覺了(雖然一個月後，我們都練就一身貓睡的本領)。


起先我和夏私下擔心，該不要五個人面面相覷，兩天之內就相對無話、厭倦彼此吧? 事實卻證明，能隻身走到這裡的人絕非泛泛之輩。我們這夥背景大相逕庭的旅人碰上了，車廂的聲音從來不停不歇；從互相挑戰天文史地問題，到鉅細靡遺的分享旅行故事；唱歌，也相互挖苦；摩擦，也包容幫助。


我感覺自己中了樂透大獎。這群驕傲聰明而大膽的旅伴，是這樣的在各自的生命中盛開——

物理博士堤恩和護士可琳，因為瑞士的小公寓被房東徵去裝修，乾脆決定辭掉兩人的工作，旅行半年。由中國開始，北上蒙古，簽證期限兩個月後再回到中國、印度、尼泊爾、寮國、泰國，然後以南到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除了回程機票以外，沒有什麼是訂定的。「走多遠，算多遠。」 堤恩說。


朗是不願意畢業的大學生兼攝影師，學經濟，卻靠著辦攝影展和講座過生活。旅行過的國家數目已經無法算計，從非洲到南亞到中東，朗扛著他的兩支單眼、兩座三角架，天涯海角的走。下一站，聖母峰。


夏年紀比我小，野心比我闊。專挑不可能的路走，什麼事情都要親自試過。小莫在沙漠裡長大，是驕傲的戈壁民族。荷學考古，在蒙人中英語流利的簡直是外星動物。


※


於是你能懂，旅行超過20個國家的我，相較之下顯得很渺小，我的眼界才剛剛要開。這個世界上，一個正常人能列舉出來的國家，我們五人之中必至少有一人去過，或正在要去的計畫途中。你要問怎麼拿到不丹的旅行許可? 在坦尚尼亞和肯亞的邊界哪裡租車? 衣索比亞的什麼食物千萬不能碰? 日道國十一月的天氣如何? 就會有誰抽出一條紙巾，在顛顛簸簸的車上，(邊小心著不讓筆尖戳到誰) 畫起地圖細細的解說起來……。




這樣不可預知的旅程才正要開始呢，我卻已經奇異地建立一種新的歸屬感。這樣一生一次的一同行走*，我知道這趟旅程只能夠精采。





*出自天使蛋捲。



(午餐。手舞足蹈的三八鬼是朗，枯燥路程中的笑聲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