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dicated to Light.

DAY 2


我猜想，以旅行而得到生命力量的人，都會擁有一兩則說也說不厭的故事。那是旅人對內所體悟出的成長，對外能說嘴的驕傲。就像張曼娟在『天一亮，就出發』裡三番兩次書及的腳踏車意外，和後腳踝擦傷後，必須以靴代鞋的故事；就像在來到蒙古以前，我深感自己永遠也寫不完的，獨身走過十幾二十個大小城邦的流浪。

這些故事之所以為旅人所津津樂道，是因為只有處在事件當中的旅人能夠明白那些恐懼、挫折、灰心、無助和孤獨，也只有在走過這些事件的旅人，能夠切身感受到由那些苦痛中所能夠蒸餾出的勇氣。這些勇氣多動人多驕傲啊。這樣的力量使旅人能夠在碰上時辨別他我：同意的淬煉，我們折服，相濡以沫。或者，矯情的點點頭，微笑的說聲「那多好」，至此橋路分頭。

而這樣的體悟，便是我答應自己要首先完整紀錄這五天的理由。蒙古的美，阿爾泰山的壯，幾張照片就能夠說明了事。然而這條路的險峻難行，無論如何沒有退路的心境，我知道親身走過一次，就一次，「困難」兩個字將在往後的日子重新被定義。



※


第二天，我們繼續往上翻。我的膝蓋傷在一夜無眠且高山症嚴重的狀況下並未好轉。夏理解我的倔降，即使看見我的步伐顛簸，也不多作憐憫慰問，只顧著走在我身後一步步守著。我暗暗感謝他的體貼。



兩個小時後，他們看看地圖，說第一個關卡來了。下坡，我原來應該慶幸的，理論上下坡所需的力氣較少，並且往下走意味著氧氣含量增高。偏偏這個往下走，走的不是平穩的山路，而是狹小的、只容一個人身寬度走過的險徑。夏顧及安全，走在我前面，大夥緩慢，小心翼翼的走了第二遍Z字型。

然後，我眼睜睜的看著夏在我面前，踩空了一步，腳踝狠狠一拐。就那麼突然的一兩秒鐘，他並不作聲，我卻明顯感覺自己的心跳嚇得漏了一拍。

刷刷刷刷的一陣碎石由他的腳邊往下摔，已經極為狹小的路徑活生生硬被他踩掉三分之一。我深深明白要是他的另一腳也踩空，將要在我眼前，直接跌進山間粉身碎骨。

走在夏前面的朗聽見碎石掉落的聲音，驚嚇地站定，大聲的問都沒事嗎。身後的背包太沉重龐大，在狹徑上誰也沒辦法轉身，夏回了朗，又高聲提醒我萬要謹慎，我盡量把聲音抓的沉穩答應。



※


這段路極盡荒蕪，大大小小的岩石以各種姿態排列，在我腳下崎嶇的聳著背脊，或是沿著我們的路途，鬼斧神工的矗立在旁。我們進了山谷，就沿著河走，到了該過河的時候，才終於理解為何出發前，蒙人堅持沒有馬我們走不完這段路。

河啊。湍急的、壯烈的、刺骨冰冷的河。朗和夏褪去鞋襪長褲想拿捏水深，一下了水就哀嚎起來，上岸後在烈陽下不斷的打哆嗦。單靠我們的力量是絕對無法涉過去了，有了這樣的共識，男人們再次著裝，盯著十五公尺以外的軍營，輕聲商量起來。


軍營的人不諳英語，但情勢不言自明：這五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需要過河卻苦無辦法。其中一個抄起樹枝，在河灘上畫了個數字。朗低頭讀後立即暴跳如雷；那是雇用馬匹整整一天的價錢。

男人們拒絕支付這樣的錢，軍人們也不願意退讓，兩方人馬語言不通的僵持著。堤恩氣得德語英語交雜：這下可好，難道我們真的只有任人漫天開價? 疲憊的我走過去，才要開口，一個軍人喜出望外的對著我哇拉拉的一串蒙文掉出口。

不是第一次了，許多不曾離開蒙古的蒙人，不太能理解竟然會有亞洲長相的人不懂蒙文。我搖搖頭，滿臉無辜的說了「蒙古人，不是。」 對方瞪大眼睛，想了想，以戒慎的表情再問：「中國? 」 我搖搖頭，「台灣，」我說。


「台灣? 」 軍人又驚又喜的向同伴報告這項新資訊，一群軍人樂乎乎地走向我，豎起拇指，笑開一嘴又一嘴的白牙，其中一個甚至拿了馬克杯，倒了伏特加遞過來。我摸不著頭緒的陪笑，眼見軍人們願意妥協了，他們抄起樹枝，再寫下新的數字，邊寫邊對男人們說：「台灣! 」

又一陣比手畫腳，男人們勉強同意成交。堤恩與他們撞了馬克杯，以英語和手語交雜的表示：一起喝過酒，就要遵守諾言啊。軍人們笑呵呵地比著大拇指表示同意。我們被丟進吉普車裡，行李被綁上駱駝，就在以為要開車渡河時，才上路不到三分鐘的車子在河邊莫名其妙的又停下，我們困惑的再被請下車。

然後一名軍人招來一批馬，一把大手把我撈上馬，笑呵呵的再說了一次「台灣!」就往河裡踩去。剩下的夥伴們面面相覷，語言不通的狀況下，一切只能任他們擺佈了。

好在負載著行李的駱駝隨著我先被送過河後，又回頭接送其他人。我的頸上掛著鞋子，褲管捲高，儘管在馬上，冰冷的水還是覆蓋了小腿。馬匹不停的驚慌嘶鳴，極力的想要離開才剛從山峰上聚流而下的雪水。





就這麼折騰整整兩個半小時，大夥終於都過了河，背包和睡袋卻全都濕了。我們無奈的抖開衣物在艷陽下曬，一邊稍作休息。

我在河岸的軟泥上躺了下來，依稀還能看見對岸的軍人向我們揮著手。男人們搖著頭，不甘心無端花了一筆過路費，我卻為這一切的荒謬和插曲微笑了。




台灣啊台灣，我美麗的故土 — 在那麼遙遠的地方，他們也認得妳的名字。







Monterey 10:36 / Org: Altai mountains, 072808/ 那天稍晚，我們又涉越了一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