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BUILDS UP

大熱天裡回到家，滿身都是汗，換下外出服時，竟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回家一趟，總有幾件衣服會經過阿嬤的手，抹上肥皂，揉洗，晾在竹竿上。那天更衣時才突然注意到肥皂的味道如此持久，淡淡的，是種陽光與清潔混雜的氣味。

在國三以前，還不用留在學校晚自習，每日回家總是會窩在電視前啃著點心。阿嬤也差不多在傍晚時運動完，回家洗澡，接著到後院洗衣服。後院裡有塊棕色的洗衣石，加上一個鋁色的大水盆，一個有小鴨子的皂盒承著水晶肥皂(常會有舊的黏在新的上面)，一張從客廳淘汰的塑膠椅。大概就這樣，是阿嬤洗衣服的傢私。

每天下午啊，真是惡夢，回家只要轉開電視，阿嬤就會催促：”緊去洗身軀”。哉啦！”哉嘸得卡緊勒！”但幾勒嘛。”吼，卡緊勒啦！衫咩洗完啊。好啦。(通常不會有動靜，但不用三十秒)。”筍ㄗㄟˋbun！叫恁緊勒恁洗勒！”哉啦哉啦。”哉！栽得澆水啦！” 如果我再慢皮一點，等到阿嬤站起身走到紗門邊，哉死的我就會跋腿就往樓上衝，一副欠打囝仔的模樣。但事情還沒結束。

在樓上洗啊洗的邊唱歌好不愉快，阿嬤又要吩咐：衫得丟下來洗啊。通常洗澡不會是三分鐘的事，但阿嬤的耐性都不到五分鐘，只見她會扯開嗓門，”衫勒！得丟出來啊！”然後我就得把換下來的上衣長褲等都往樓梯口拋，阿嬤會在樓下收集，事情才可能會告一段落。但時常也會有令人很糗的事情發生，例如衣服沒有丟齊，是外套或運動褲就算了，但最常遺漏的都是很尷尬的貼身衣物，然後阿嬤也沒在顧忌孫女的面子，直接從後院大喊：”筍ㄗㄟˋbun，恁ｅ內褲勒！”吼~~(青春少女如我就會在心裡發出怒吼)，邊氣邊趕緊從樓上浴室裡翻出那件漏網之褲／衣，再繳交到後院去。一直到大學，在跟同學回憶這種每天下午要上演的場景，都覺得天吶，那時全巷子的人都聽到阿嬤在討我的內衣褲了吧。

之後四年，下課的時間變晚，阿嬤的洗衣作息也分開至一日兩三攤。每天早上我臨出門前，回頭總能看見阿嬤再度坐在後院，一隻一隻的幫我們洗襪子，不然就是在樓下樓上四處搜尋老爸的襯衫和手帕。當我們還有吉米時，牠早上會固定坐在同一棵樹下，專注的看著阿嬤動作。有天上課前我發現，忍不住坐在紗門邊觀察，隨口問了阿嬤，吉米攏坐ti樹仔卡ga恁看喔？阿嬤還有點得意的應我：嘿啊，伊攏嘛安ni。

隨著外出念書獨自生活，在宿舍洗衣的那些日子總覺得累人，一是洗衣精的泡泡難清洗，再者遇到牛仔褲難洗淨，就會想起阿嬤那麼多年來，我們的衣服都不假洗衣機的勤勞。到現在哥哥每週回家，常隨手拎著一袋的衣服，隔兩天阿嬤會把那些polo衫疊好放回同一只塑膠袋，在他出門前另外附上一盒西瓜。(本來看到都會生氣的，但是想想平常他也是自己手洗，那些大概是忙碌中的撒嬌吧。)

中學時因為學校離家近，每天睡到鐘聲響起才起床。之後以戰鬥之姿在十分鐘內打理好準備出門，但也常會發生找不到制服的意外，通常都是阿嬤想出來她昨天洗好晾在哪裡才被解決。遇到阿嬤不在家的日子，很容易天翻地覆，一下子怨誰沒洗衣服，一下子怨衣服太慢洗了沒乾。

就這樣，我跟哥哥在雙代教養裡，穿著水晶牌肥皂洗的衣服長大。隨著越大，阿嬤較常回高雄度假，那陣子身上的衣服就會出現洗衣精的味道。而且運動服哪日要穿，就得注意在幾號之前必須丟進洗衣機運作(北部天氣陰雨，必須提前計畫)；常常衣服丟在洗衣間沒人管，時間到了去拉出來的還是有汗味的襯衫，要嘛就假裝搞錯套上體育服，若遇到要升旗全班服裝要統一的日子，就硬著頭皮穿上去，然後整天心情都悶悶的，像生活失去照料的不妥。

這幾年出外生活，洗衣精的牌子已經換了好幾個，又改用冷洗精清洗衣物。壓兩下瓶身，看著盆中隨著水的注入累積出鬆軟泡泡，搓洗著毛巾，泡泡的觸感跟肥皂的質地不一樣，用水沖洗出的色澤也不一樣。像是我跟阿嬤分屬不同年代的性格與風格，我多半都將衣服丟入洗衣機，該手洗的時候還得講究什麼品牌不傷手。而阿嬤不分季節，都用著水晶牌，有時戴上斗笠，在仍然會被噴到雨的屋簷下用力地揉搓出泡沫，以手撥水沖掉，再搓再沖，反反覆覆的手勢間，一家兩代人都讓她從紅嬰仔洗成大漢。

那天回家，在客廳裡跟著阿嬤一起折剛晒好的衣服。看著電視的我漫不經心，折好的長褲都被阿嬤一件件挑出重新折過，她念著長褲要按線折，教幾次都不會。我訕笑著折整齊就好了啊，阿嬤說：我感覺你不是不會，是懶惰。訕笑裡，繼續看著她一件件把褲頭向中對齊，順著褲型疊好。這麼久長的日子裡，不管是不是得顧灶腳裡的火，或是孫子已經把米灑得滿地讓她追打，她用一致的手法打理家裡的事。長褲就是要按著線折褲型才不會走掉，襯衫不能對拗領子才會挺，隨口還問你冰箱裡的芒果要不要帶去學校。恁講愛呷才買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