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彌於夢中掙脫肉身侷限，出佛入道，但這份自在逍遙，實有賴佛家的寬容。而我能有勇氣繼續從文字的砂礫中試著淘出詩來，必須感謝評審的肯定與鼓勵。

謝謝評審，謝謝主辦單位的用心。

感謝梁實秋文學獎主辦單位的費心，感謝評審的提點與鼓勵。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2008.10.31)

會議主辦單位補助論文發表人發表費若干，還致贈陶杯，上書會議名稱及發表人姓名，禮數相當周到。 大會地點在淡江大學的驚聲大樓十樓會議廳，其地寬敞明亮，且環以玻璃窗，游目四望，飽覽山河，暢人心懷。可惜我因趕搭早班車，終日昏昏，宣讀論文後更感疲憊，沒等到研討會結束，便離開了。

隔日午後搭車回府城，七時許抵達。略作休息後外出用餐，回研究室前繞至誠品買了最新一期《印刻生活誌》，封面是余光中先生。余先生要滿八十了，且祝詩人體健長青，詩意泉湧，與讀者「歲歲長相見」。

往湖左側走去，一邊是中文系館，老樹肅穆。依傍湖的那邊，枝頭英華紛呈，一大片粉紅繼之以一大片暖黃。花間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各著簡便服飾。又有學生三兩成群，操持儀器，專注規矩方圓，身上穿的背心恰與風鈴花相映。

往湖右側走去，可見草坪廣袤，榕樹人可合抱。樹下置長板木桌木椅，有些風，有些涼，有好些人對坐談笑。還有孩子著白衣黑褲，手持長棍演練武藝，動靜有序，兼具雷霆的迅捷和江海的淵深。天氣不似暑季酷熱，就算在太陽底下，也只感覺到從容的暖意。於是有大人小孩，看模樣應是父子，在草坪中央投擲塑膠小球，以為嬉戲。有時小孩子一個漏接，球從腳邊滾開，越滾越遠，便笑著跑去撿球，古人說載欣載奔，大概就是這個景況。

從圖書館回來，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不合時宜的外套，原是打算直接回研究室的。室外風光甚好，走著走著便放慢了速度，捨不得回去。書，晚點看，想來也不打緊。

老友選定的餐館，裝潢古樸，木椅木桌，桌上刀叉齊備，隱隱然透著大口嚼肉的豪氣。女侍引領我們就座，送上菜單，嫣然而退，則為豪氣增添幾分柔美。我與老友各點牛排一客，另合點花枝圈一份以為開胃。「喝啤酒嗎？」老友殷勤相詢。「不了，我喝可樂就行。」自己不慣飲酒，許是教書教出一身書呆子氣。「有肉無酒可惜了。」

正言談間，女侍含笑送來前菜滿滿一盤，花枝外皮酥脆、內裡軟嫩，香氣逼人。盤中置一小碟佐醬，酸中帶甜，甜裡微辣。花枝圈沾醬送進嘴裡，甜酸鹹辣，融為一味，略加咀嚼，又一化為四，或甜、或酸、或鹹、或辣，競逐舌底味蕾之上。我盤算著開胃菜後還有副菜兩道以及主菜，於是效法孔融讓梨之遺風，讓出剩下的兩三塊花枝圈，僅用眼底餘光瞧著盤飧，心下不無遺憾。

這餐吃下來，不僅前菜，其後的麵包、沙拉和牛排，也各具醬料相佐。長條麵包切成塊狀，切面塗抹牛油，入口脂腴滑潤，猶帶麥香。 沙拉固以菜蔬為主，巧就巧在用酥炸麵包切丁點綴，再淋上凱薩醬，醬料的酸鹹裹覆住生菜的清甜和麵包丁的蒜香，諸般滋味在口腔裡重演宇宙初開時的大霹靂。

前菜副菜已畢，只見女侍端上主菜，倩兮盼兮，曰：「麻煩把牛排從中切開來，看看裡頭生熟合不合意。」我左右手分持刀叉，一刀劃開盤中的大塊文章。「合意，合意。」我說。都說吃牛排，三分熟或五分熟是行家的吃法，如此可保牛肉的鮮甜。我不是行家，偶爾卻也想嘗鮮，便吩咐店家將牛排碳烤至五分熟。好容易等得牛排上桌，牛肉表皮焦黃，切口裡露出嫩紅，顧不得薯條、炒飯等配菜，連忙一手持叉，一手游刃，就這麼把大塊天地都下了肚。

初始，我將牛肉切成適口塊狀，不沾醬，品嘗肉的原味，任肉的原汁由齒尖沛然流向舌尖。老友說：「你可以沾著蘑菇醬吃。不過，這牛肉已經灑了點鹽，什麼都不沾就很好吃。」說完，放下刀叉，捧起女侍送來的冒泡冰啤酒，大口大口喝了起來。我啜著可樂，一時不及細辨喝的是可口可樂還是百事可樂，只覺得少了些什麼。「是啊，有肉無酒真可惜。」

吃了幾塊牛肉後，轉念想沾著醬料試試味道。肉沾醬來吃，中西各有傳統。春秋時代的孔丘老先生說：「不得其醬不食。」孔夫子嘴刁得很，「難養也」，可惜我不曉得那時候都沾什麼醬來吃，大抵不是蘑菇醬吧。話說回來，牛排沾著蘑菇醬味道不惡，但是老友說的有理，牛肉的原味加上鹽巴淡淡的鹹味，就夠讓人回味的。

當然，能來杯啤酒就更好了。

「你好，我是家教老師。」

一句通關密語，芝麻開門，門後照例傳來刺耳的吠叫。發出吠聲的是條全身髒污的狗，壞了一眼，另一隻眼睛呈混濁乳白狀，稍有動靜，輒於籠內跳竄騰躍，大見氣勢，善盡看家的本分。「Oscar，Oscar」，每回都是少爺的母親出聲解圍。她輕喊小狗的名字，像叫喚孩子般。待我關上門，她便打開狗籠，任Oscar恣意奔跑，自己則領著我進客廳去了。

The Son
少爺的房間在四樓，比我租賃的地方還大。這位爺讀高中夜校，課後喜與友伴飛車馳騁，以競速為樂。聽說他有次沒戴安全帽，給認出還未成年，被好幾名警察大人逼住，退無可退，遂棄車發足狂奔，一陣追亡逐北，敗寇累壞了官兵。

「結局呢?」他扯弄著頭髮，笑而不答。

少爺交遊既廣，早上自然爬不起來。給他補習英文，多半得先叫他起床，伺候他用餐。渴乎，餓乎，關懷倍至，好容易才盼到他就著奶茶吞下最後一口鮪魚蛋餅，把餐盒茶杯筷子往書桌上一推，滿嘴美乃滋混合醬油及廉價奶精的氣味。

有時，步上四樓，少爺已用過早點，頹坐桌前，桌上擺著數學課本。有時，他見我進門，肚腹忽劇痛如絞，快步閃入浴廁。他的長褲鬆垮，褲管常給腳踩住，可人從不曾跌跤，真令我佩服。

Vocabulary
學英文，最難的就是字彙。一字多解，且詞性有別，時態互異，解釋字詞不能不略及各式變化。少爺聽課初始尚稱專注，繼而目光游移，淨說些胡話。我問，記得「Fail」的意思嗎？這個字的名詞形會拼嗎？少爺只顧著把頭髮往下拉：「老師，我的頭髮夠不夠長？」

Hair
少爺很在意頭髮的長度和樣式，洗完澡起碼要和吹風機會商半小時。為了保持髮型，他騎車拒戴安全帽，寧可給追成了流寇。但是，就我看來，那頭挑染失敗的頭髮，怎麼看怎麼像被潑灑墨水的博美狗。我很難理解，頂著棕黃帶黑長度及肩的狗毛有什麼好看的。事實上，這頭亂髮麻煩還不少。暑假初次見面，複習遠東版英文課本第一冊，他的頭髮幾乎覆蓋住前額。上到第5課，他的髮長過眉，得邊讀課文邊撥髮，以免視線受阻。有好幾次髮絲刺激眼睛，他雙眼泛紅，呼爹喊娘，疼得不得了。跟他熟稔之後，我常笑他，活似電影阿達一族裡面的毛怪，全身長毛，看不見頭臉軀體。

Love
少爺告訴我，要存錢買台新的機車，然後等頭髮留長了，載女朋友去看海。他說，隔壁大哥哥的朋友會改裝機車，還會給機車噴漆。 「現有這台不好嗎？」他搖搖頭。 「要存多久？」他還是搖搖頭，臉上有罕見的悲壯。我只能給些不著邊際的鼓勵，天下無難事云云，畢竟少爺一個月省下的錢買不起一份麥香雞。

聽少爺的母親說，少爺直吵著要買車。實在拗不過，方准許他騎家裡的舊機車。少爺無照騎車，罰單都歸她繳。她盤算情況不對，便想找個家教，不管功課會不會進步，至少讓少爺白天待在家裡別惹事，而且符合比較利益法則。

少爺的女朋友在泡沫紅茶店打工。兩人認識就因為一杯十五元的波覇奶茶。少爺不喜歡她工作的地方，說那裡「把妹」的人很多。我載過少爺去找她，剛好碰上三五少年圍著她聊天。少爺為此抱怨整整一個禮拜。等氣消了，他卻回頭跟我解釋女朋友努力賺錢是要存兩百萬買棟房子給奶奶。我聽完，由衷讚嘆。雖然，兩百萬和時薪百元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

少爺和這任女友交往到我上完遠東版第十課。那天，他喝完豆漿，把塑膠杯丟進沒有裝垃圾袋的垃圾桶，用一種摘述三流漫畫情節的口吻，向我報告分手的消息。分手的理由，根據少爺的說法，是女方太過幼稚。我端詳他的面容，深怕平靜的神情下是支離的心。五分鐘後，他雙手一舉，頭一仰，嘴一張，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證明我純屬多慮。

Junior High School
少爺房間裡有好幾個書架倚牆而立，架上陳設剛彈和變形金剛，還有幾本參考書聊作點綴。牆面貼著張品學兼優的獎狀，小學時領的。我一直想知道，聰穎的小模範生長大後為什麼不想讀書，連幾個英文單字都背不起來。

少爺恢復單身後隔週，恰好是我的期中考週。我向少爺的母親告假，潛心撰寫兩千字專論，批評奧泰羅的妒忌害黛斯泰夢娜枉死。一週後，我為少爺上課，腦子裡盡是奧泰羅悔恨的淚水，少爺倒主動提起國中偷腳踏車的往事。

原來國二的時候，他和一群同學為伍，與另一群為敵，雙方常起衝突。認真說起來，他們既沒掄刀也沒動鎗，算不得幫派。我仔細歸納少爺的說辭，發現他和同夥作過最壞的事，就是把遭竊的腳踏車偷回來，順便以牙還牙，把對方的腳踏車納為己有，扣上大鎖，標示主權之轉移。敵對一方發覺，也還以顏色。敵我十二台腳踏車就在半個月內轉換主人三次。第四次事機不密，車全給訓導主任沒收，置放在訓導處後面欄杆前的空地。少爺的父親和訓導主任相熟，禁不起少爺請求，一通電話要回被扣留的腳踏車。少爺還記得主任要他補寫悔過書，只是，裡頭寫什麼，老早忘光了。

Beginning of an End
學期結束前一週的星期五，早上八點，我同樣來到少爺家門前，按鈴、報名、靜待少爺的母親制止狗吠。她招呼我至客廳坐下，沒讓上樓。我這時教至遠東版第十二課，和少爺的緣分也將盡了。

隔一會，少爺的母親微微苦笑，說少爺剛剛和她吵了一架，負氣外出，課只好下週再補，害我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我騎車回家，經過美而美攤子轉彎，一路上想的都是少爺和母親的口角。

爭執的遠因是少爺的母親安排他到髮廊見習，學著給客人洗頭。當然，技巧其次，真正的用意還在讓少爺別亂跑。少爺嫌賺的錢少，和老闆處得也不愉快，一瓶洗髮精都還沒有用完，就辭職了。老闆和少爺的母親是舊識，少爺不去上班，母親對朋友不好交代，母子惡言相向，結果是我損失了一節課五百元新台幣。

The End
少爺的父親母親在翹家事件後決定送他去唸高職。最後一次見到少爺，他依舊上課十分鐘後纏著我問他的頭髮增長了沒有。有啊，我漫聲應著，想的是晚上得試教國三女生全民英檢中高級。

我被少爺問得煩了，抽起桌上一張給《火鳳燎原》漫畫壓住的照片，隨口詢問照相始末。相裡少爺才十歲，和玩伴打撲克牌，背景是遊樂園的大魔神飛車。拍照的是少爺的母親，少爺面對鏡頭，手裡拿著牌，圓嘟嘟的臉很有自信，眼神閃耀著夙慧。

Failure
臨走前二十分鐘，抽考少爺單字，考十個字，一字十分。少爺考了八分，Fail的名詞錯拼成Faility，扣了兩分。

Fail這個字很有趣，成績不及格是Fail，行事有負所託也是Fail。算算遇過好些家教學生，教授國高中英文、全民英檢、甚至是英詩背誦。這些學生裡就屬少爺給我的印象最深。現在想起來，少爺在學業上辜負了父母和我的期望，或許，我們也辜負了他。

---第十屆台北文學獎散文佳作

我沒受過翻譯訓練，惟私淑譯壇名家，時日既久，學得幾式花拳繡腿。從大學至研究所，遇到好多用心的老師。本科系的師長，訓我誨我，特別是碩士論文的指導教授，幾萬字的論文，他一字一句仔細斟酌。我寫起英文於是不敢馬虎。

還有中文系的先生，教我唐詩李杜、左傳史記、中國思想流變等等。有位馮以堅先生，講授唐詩，也寫舊詩，有「南飛烏鵲久盤旋」句。我求學的歷程恰巧一路向南，遂戲以「南飛烏鵲」為號。如今寄居府城，任教邁入第三年。烏鵲南飛，終覓得暫時棲止的所在。

學習之法無他，轉益多師而已。有幸得獎，感謝評審，感謝所有直接間接影響我的老師。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 (2007.9.30)

幾年前，Steve Jobs受邀至史丹佛大學，在畢業典禮上致詞。賈伯斯結尾的時候說：「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And I have always wished that for myself. And now, as you graduate to begin anew, I wish that for you」。

「畢業典禮」，英文裡用的是「Commencement」。這個字很有趣，既暗寓「結束」，表示學業終了，又意指「開始」，人生自此翻開新頁。新的學期，有許許多多新生要告別高中的困悶，體驗大學的開放。有許許多多舊生，要繼續各自的課業。舊的物事告一段落，新的規劃正待展開。我於是想用賈伯斯的話，勉勵所有同學，同時自我期許。

Stay Hungry；Stay Foolish。

本週批改研究所共同英文試卷，閱卷凡570份，改得我手酸眼花，終於在今日午前閱畢，功德圓滿，阿彌陀佛。考題分選擇、翻譯、作文三大項，選擇題有標準答案，改起來最為省事，至於翻譯，出題的先生提供了參考譯句，批閱時自己略加斟酌，也就成了。最頭痛的是作文。一週下來，欲求一文從字順之作，幾不可得；滿紙荒唐之文，比比皆是。若干考生索性寫起中文，不幸，同樣是胡言亂語、文不對題。

作文難，難在構思運句。爬梳思緒，驅遣文句，需要練習，需要觀摩，是以，能寫得好文章，絕對是經歷一番淬鍊，半點假不得。母語寫作不易，英語寫作更難。中英句法有同有異，行文之際，縱文思橫溢，倘不諳句式，仍舊寫不出夠格的文章。熟悉英語句式最好的方法，莫若博觀。如果能耐下心，持續閱讀英文報刊書籍，假以時日，自然有成。話說回來，當今聲光娛樂充斥，無怪學生畏難求安，不願花心思把一本好書、甚至一篇好文章讀通。有線上遊戲，還讀什麼書、讀什麼紐約時報?

我所任教的學校，規定大一學生須購買英文課外讀物，以備英文會考。書單由出版社提供，經外文系教師票選，上學期選定《大亨小傳》，本學期則是《艾瑪》，選的都是經改寫簡化的版本。這項措施用意良善，雖說是藉著考試逼學生多讀書，但值此娛樂愚民的年代，這算必要之惡，本不足怪。只是，既然這課外書全校通用，選書何必限於文學，文學何必獨鍾英美經典? 何妨選些政經通俗書籍，讓學生不止增進語言能力，也能曉暢世事。英美經典的文學價值極高，用字往往較難，簡易讀本，用字簡單，讀來有如嚼蠟。 與其顧此失彼，何妨選用當代名作，如《長日將盡》、如《上帝之箭》，詞淺情深，盡皆可觀。

改了一星期卷子，改出一肚皮牢騷。信筆寫來，越扯越遠，還好我寫的是隨筆，而非應試文章，讀者當不怪我。

今日肚痛腹瀉，斷斷續續痛了整天。於是早晚餐俱罷，僅午餐吃了一點，但不久都還諸天地了。晚間肚腹仍隱隱作痛，只好靜臥床上，讀書解悶。機緣湊泊，早先曾連線到部落格「開放教育空間」，讀了李崇建、甘耀明兩位先生的文字，稍稍了解全人教育的底蘊。兩人點滴感受結集成書，由寶瓶文化出版，便是今晚樂讀一過的《沒有圍牆的學校》。

濫竽杏壇一年有餘，傳道授業解惑之難，算是略略嚐受過了。全人中學的老師除了前述之難處，還得身兼輔導、並處處顧及學生的自主與自治，艱辛可知。書中說到：「很多在體制學校裡簡單的問題，到了全人就變得棘手，原因無他，因為學校很自由，缺少權威，當權威解構了之後，在文化和自覺都尚未建立的階段，亂象便出現了。」（89）諸多亂象，如廁所、流浪狗等衛生問題，學生逃學、抽煙、齟齬衝突、毀壞農舍等人際問題，不一而足。這些問題，祭出訓導大旗，至少可粉飾太平、一時無事。但若是要和學生溝通協調，以求治本，那就得費好多周章。全人理念對學生的尊重體貼，從校長一席話表露無遺：「要是哪天設訓導組，學校不如廢了。」（104）

教育講求身心並重。希臘哲學大家柏拉圖，學究天地之外，還是個摔角好手；中國古代的士，料想也不是之乎者也的書呆。全人中學籌畫登山訓練及相關活動，便是健全學習者身心，進而培養其自主解決難題的能力。書中引了創校人一段話：「教師是幫孩子清除路障，然後讓他們通過？還是教師幫孩子培養能力，然後讓他們自我完成？不只是登山訓練，這也是教育的核心問題。」（215）這段話，老師也好，家長也好，都不妨想想。

讀畢後，肚痛稍輕，覺此書不啻一劑清涼散，遂作此文。

R到台南出差，約我小聚。我們找了間咖啡館，各點了杯飲料，就這麼坐著天南地北聊了起來。他從事保險，此番南來，便是處理客戶的理賠事宜。我久坐書齋，不諳世務，聽他談工作甘苦，覺得頂有意思的。高中畢業後，負笈他鄉，一度跟R這些同窗故舊斷了音信，直到參加同學會，才跟大夥兒恢復連絡。從畢業到同學會，匆匆已是六年，遂知人生不相見，竟至於此。 

聊著聊著，聊到了佛教的輪迴因果。R談起在小說集《弱水三千》裡讀過篇故事，情節環繞著一對父子和一條羸弱的老母牛。這對父子務農，很喜歡牛，然而一家子老弱貧窮，只買得起孱瘦的母牛。老父親見鄰家養了頭公牛，想借了來讓自家的母牛生下健壯的牛犢。鄰人不肯。老人家不死心，摸黑把公牛偷牽了來，還不忘留個紅包，表示點心意。事發，鄰人勃然大怒，將老人家打得好慘。老父親傷重，死前對兒子說，就算是死了都要讓家裡有隻強壯健康的牛。後來，母牛生下條小牛，小牛很健康，但奇怪的是，瞎了一隻眼，就像剛去世的老人家。 

故事的結尾是，這兒子細心照料小牛，宛如奉養自己的父親。我聽完了故事很受感動，半是因為老父親的悲願和兒子的孝心，半是R敘說時激動的神情，自然有種感染人心的力量。回到住處，搜尋了好幾家知名的網路書店，終於找到《弱水三千》這本集子。可惜，書已經絕版了。

《城南舊事》提過一種北京市井吃食，叫「驢打滾兒」：「把黃米麵蒸熟了，包黑糖，再在綠豆粉裡滾一滾，挺香」。「挺香」是怎麼個香法，「驢打滾兒」是什麼滋味，我到現在還不甚了了，但每次讀到這段，給文字挑動了想像，想著想著就嘴饞起來，這和三國時代曹操讓部屬望梅止渴，是一樣的道理。其實，現代人越來越嘴刁，「驢打滾兒」這種傳統點心未必合胃口。 

我沒吃過「驢打滾兒」。如果哪天突發奇想，寫起《諸羅舊事》，我大概會提提紅豆餅。紅豆餅的餅皮是將麵糊倒進模子裡烤成的，餡料或甜或鹹，記得小時候有紅豆、奶油、高麗菜、菜脯幾種。後來紅豆餅的內餡越來越多樣，多了芋泥、檸檬、花生等等。 

稍長搬到台北，父母工作繁忙，我日常三餐幾乎都是吃外食。有時懶得出去買，便會動手料理些東西。然而，菜刀無眼，輕則見血、重則致殘，為了飲食而傷及髮膚身體，委實划不來。林海音女士有篇「今天是星期天」，寫先生帶著孩子給自己做午飯： 「我聽他分配得有條有理…大家在靜靜地進行…一點聲息也沒有。這現象維持了約有二十分鐘，廚房忽然喊出了一聲『快來！』跟著是他舉起手從廚房出來了，左手的無名指被菜刀割了一道口子」。我自幼謹慎，必不弄險，居家料理，多半把些速成的調理包加熱了事。市售康寶濃湯，甚合我意，先把湯煮開，打個蛋花，再把冰箱裡魚、燕、蝦餃一股腦兒丟入，幾分鐘後便成一道佳餚。 

剛故世的逯耀東先生，有本散文集，談吾國飲食，書名《肚大能容》，序裡頭說：「飲食工作者的肚量比較大些，不僅肚大能容，而且還得有個有良心的肚子」。從小到大，貪嘴好吃，四體不勤，肚量如何不得而知，倒是肚子與歲月同寬，成了西方詩人所謂「mountain belly」了。

小時候草草讀完《四十自述》，囫圇吞棗，不及細品其間的情味，那時印象最深的，是書中的照片和照片旁的小註。有一張照的是胡適先生的父親，身著長袍，眼神炯炯、「有威光」。還有一張，照的是先生自己，沒戴眼鏡，看起來「有母親的神氣」。 

近來床頭擺了本《百年家族—胡適》，每晚總要讀個幾頁才睡。作者沈衛威教授寫道： “【胡適先生的母親】，二十三歲便死了丈夫。大家庭中，她作為年輕守寡的後母周旋於諸子諸婦之間，含辛茹苦；小圈子裡，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支撐她掙扎著又活了二十三年。” 我讀到這裡才體會，胡適先生寫《四十自述》，對母親是抱著多麼深刻的感念。重讀先生懷念母親的話語，每一字每一句，讀了都教人想哭： “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 我都得感謝我的慈母。” 

然而正是這樣一位慈母，安排了讓胡適先生極為痛苦的婚姻。慈母之命，媒妁之言，讓他一邊提倡西洋的德先生與賽先生，一邊卻不得不作中國傳統的孝子賢孫。讓他再怎麼逃避，終究還是娶了個不愛的人。婚後先生有段感情，甚至打算離婚，無如元配不肯，不惜母與子俱亡，離婚之議只好作罷。從今天的角度來看，元配江冬秀女士，實在是個可憐人，婚姻對她來說無關愛情，純粹是他人的安排。當婚姻走到了死路，像她這般教育不高的女子，為了保住自己的尊嚴，不以性命相脅，又當如何？而先生固然於理有虧，其情可憫。這段婚外情，真要怪，就怪吃人的傳統吧。 

怪傳統吃人，其實也不怎麼公平。每項傳統剛開始，都是新潮。新潮經歷歲月，慢慢沉澱，成為依循的規範，使得人與人之間減少摩擦，做事情也少走好多冤枉路。但是，世異時移，傳統也得隨之調整，否則弊多於利。 

讓胡適先生痛苦不堪的包辦婚姻，畢竟被淘汰了。之前看過一部紀錄片，裡頭的歌曲，唱出了女性的渴望： “阮是文明女/ 東西南北自由志/ 逍遙佮自在…阮只知影自由花/ 定著愛結自由果” 公視的相關網頁說： “當時的流行歌受到日本與歐美流行歌影響，節奏有華爾滋、狐步等，年輕男女隨著歌曲節奏翩翩起舞，追求他們嚮往的 [維新世界，自由戀愛]。”台灣當時（1933年）這種較為開放的態度，因中日戰亂而消逝。所幸，到了新世紀， “維新世界，自由戀愛” 不再是渴望，而是現實。自由的花朵已經結下甜美的果實。  

“自由花定著愛結自由果”，祝福天底下有情皆眷屬、眷屬皆有情。

高中時的數學老師，雙眼有威光，是位嚴謹的教書先生。他常說，學生數學成績低落，都是因為中文沒學好。道理很簡單，中文學得不好，作數學題目的時候，題意便弄不明白。搞不清楚題目問的是什麼，又怎麼算得出正確答案？這些年下來，越想越覺得老師的話很對。而且，中文拙劣的人，何只數學不行，恐怕連文史哲、社會科學、管理科學都要砸鍋。 

中文能力的高下，和其他學門的成敗有什麼關係呢？這麼說吧，言談有條理，下筆見文采，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好學深思，旦夕淬厲的成果。中文能力強的人，必然喜歡讀書，懂得從書中汲取養分。讀的書越多，中文根柢越是扎實，而中文基礎越穩固，知識的吸收評判越是容易。如此良性循環，待中文實力到了一定程度，則辭鋒藻翰發之於外，學識見解蘊含於內。換句話說，中文能力好壞有來龍去脈可尋，而非孤立的現象。其關鍵在讀書習慣有無，其影響為學識厚薄與見解深淺。 

中文既是母語，理所當然成了認知的據點。中文有成，確定立足點，進可以辨正天下之事，退可以思考修身之理。一但進退失據，不僅對世事感到茫然，也無從追索己身的生命意義。龔鵬程先生是我很尊敬的學者。先生的英文是不成的，但憑藉深厚的學殖與國際相接，絲毫不顯遜色。龔先生有篇〈漢字：由面對歐洲中心論到面對全球化〉，很值得參考：「索緒爾認為語言的能指與所指並無必然之關係…拼音文字中或許卻是如此，漢字卻不…當代解構主義者德希達在反對索緒爾及整個現代語言科學時，便注意到了笛卡兒、萊布尼茲等人當年借鑑漢字所發起的哲學運動。」（《北溟行記》）外語能力不必然等同於國際觀。憑藉堅實的中文底子，泛覽博觀，成一家之言，要比口頭耍溜幾個英文單字重要得多了。 

讀書不多，中文不佳，對知識的理解不足，三者環環相扣。我總認為學業成績無法提升，單科的補救教學只是治標。治本之方，在於養成讀書習慣、提升中文能力，進而加快加深對知識的吸收和理解。家教近3年，發現英文不好的學生，從來不只在英文這一科出紕漏。家長除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似乎還得全盤考量教養子女的缺失。

昨天T回台中，順路在台南辦些事情。晚上6點多，我載她去拍畢業照，然後到圖書館辦離校手續。事畢，她請我吃飯。我們在Corner邊吃邊聊，聊得很開心。朋友嘛，就是得找時間見個面，各道近況，說說心底事。透過MSN聯繫，不免有隔。我在MSN上頭遇到熟人，多半敘些寒溫，難得深談。科技再怎麼發達，總不如相見談笑那麼親切有味。

將近十點的時候送T去坐車。回到家沒多久，她的男友來電，說T這個糊塗蛋，把手機給掉了，囑託我找找。我趕忙連絡晚上帶T去過的地方，發現手機原來是掉在照相館。那裡的老闆娘說，10點半打烊，於是我匆匆出門，連外套都沒帶。還沒到目的地，機車竟然拋錨了。時夜已深，無可如何，只好步行，所幸沒有誤事。拿回了糊塗蛋的手機，心下稍寬，自忖左右無事，乾脆把機車擱著，安步當車。我踏著清冷月色歸去。

今早盥洗已畢，準備沿原路尋車，牽到機車行修理，忽然想起禍福相依這句話。福兮禍之所伏，且禍多生於不測，那麼人該如何自處呢？當然，平日須多作準備、未雨綢繆。不幸，準備得再周詳，還是難免厄運臨頭，如之奈何？《莊子》裡頭說，有人生了怪病，朋友來探視，問：汝惡之乎？對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又說：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莊子的寓言講的是看破生死存亡。死生大事也，我看不破，但是以平常心看待生活中的不如意，還勉強做得到。得者，時也；失者，順也。摩托車拋錨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踏著愉快的腳步出發。

後記：《莊子》博大精深，給我供在台北家裡，文中引言抄自勞思光先生的《新編中國哲學史》。我旁聽中國思想史，學了點皮毛，今天藉這點粗淺印象，胡亂作篇短文，聊以自解。

現代科技變革，可以說是十年銳於千載。古時候來鴻去雁，頗費時日，教人等得心焦。書信往返不便，遠方捎來的隻字片語，自然可貴，難怪古詩裡頭說“長跪讀素書”。時至今日，有E-mail，有MSN，有手機，人與人間傳情達意十分方便。但是人們因此擺脫寂寞孤獨了嗎？那倒未必。固然通訊便捷，天涯縮成了咫尺，無如話不投機，咫尺依舊是天涯。

話說回來，科技進步，網路四通八達，數不清的網站、新聞台、部落格，方便讀書人論學切磋。這一兩年來往線上天地，看高手談買書、藏書、編書、讀書，邊看邊學。其中如病梅館，更是常常要去報到的。我和病梅館的羅通先生並不熟，只是觀其文，略知其人而已。他的文章，有學術的趣味，而沒有論文的繁瑣，很適合我這種喜愛中國文學的普通讀者，於是養成了習慣，上網的時候，總不忘到病梅館看看。

羅通寫作甚勤，文章又多又好。我有次摘錄周芬伶老師的文章，文中批評「明代的前七子後七子，加起來比不上一個歸有光」，羅通看了，認為這樣的評斷未免粗率，後來他寫了篇短文，辨正以今非古的粗暴。這篇 “漩渦的姿態”，即景抒情、由情入理，我很喜歡。除了情趣理趣，羅通的文字還透著諧趣。最新的文章說，不想當個小領域的專家，以免給當成訓練有素的狗。繼而筆勢一轉，說專家無罪，是黑狗冒充專家，讓正牌揹了黑鍋。我讀到這句笑了好久。

前幾天發現病梅館關閉，猜想羅通或許是潛心學問去了。然而沉潛久了，蓄積既厚，總會忍不住想透透氣，寫些什麼東西的。期待再次讀到羅通的文字。

昨天（1/20）語言中心教師聚餐，地點在活佛歐式素食。機緣湊泊，鄰座有位老師也是東海外文畢業，早我幾屆，算是學長。因著這層關係，我們談起話來，特別投契。他說，在某私立大學應用外語系教過，發現學生到了大三，於辭章體例，猶茫然無所知，逼著他不得不從基礎教起。我聽得連聲嘆息。 

當初就讀東海外文，大二就得練習各種文體，或敘事記遊、抒懷說理，或二事並舉、辨別異同，每篇都要花好多心思。記得寫過一篇遊記，寫自己如何沿文理大道過教堂經女宿抵牧場，回程經過東海湖。提及女宿，是因為大學同學D。D很美，言談舉止天真未鑿。這樣的女孩子，教誰看了都喜歡。那時寫得很認真，大嘆女宿重門深鎖，道阻且長，害我求佳人而不得。現在只有臉紅。改作文的老師懂得鼓勵學生，說文章還不錯，讓她想起E. B. White的 “Once More to the Lake”。這是委婉勸我取法乎上。我很感謝這位老師。 

去年回母系，介紹研究所課程、師資。回答學弟妹問題的時候，有感而發，提醒他們得多注意說理論藝之類的文章。畢竟，外文系學生進了研究所，終要面臨論文寫作這項考驗。嘔心瀝血的論文和大學課堂上小試身手的論說文，精粗有別，原理實一。不外乎，首段或首章開門見山，點明論旨（thesis），而後條分縷析，末了歸結全文。最忌伏線千里，讓讀者摸不著頭緒。 

詩歌小說等創作美則美矣，未必有助於文思。蓋詩歌小說不妨含蓄蘊藉，餘韻無窮。但是論說文，三頁也好，三十頁也罷，都得把事理點破挑明，總不成跟讀者打啞謎。張中行先生說，「為學作文而想多讀，選讀物的時候得考慮以下一些狀況。（1）文體要是常用的，或說容易移用於作文的。舉例說，廣義的散文（包括以記事為主的和以說理為主的）比詩歌小說好」（《作文雜談》）。說得很有道理 。

文有定法。把握行文法度，時加琢磨，磨得功夫深，自然隨心所欲不踰矩。

]]> http://blog.roodo.com/kafka17/archives/1031553.html http://blog.roodo.com/kafka17/archives/1031553.html 鵲廬雜文 Sat, 21 Jan 2006 13:11:21 +0800

外祖父過世六年多了。外祖母一個人住，阿姨常會過來看看她。之前聽她說，在社區大學上課，像小學生一樣，從認字、寫字學起。我翻過外祖母的習字本，裡頭一筆一畫，寫得方方正正的。 

嘉義老家門口借人賣些傳統吃食。擺攤子的婦人，年紀五十來歲，外祖母喊她「阿香」。阿香人很客氣，每次看見我回去，都會問我要不要吃些點心，然後送來煎餃、水煎包和奶茶。阿香做的東西好吃。 

老家一半給自己人住，一半租給別人。原本承租的是氣功師傅一家。老實說，從小到大，沒見氣功師傅顯過什麼神通，倒是聽說他的弟弟有本事，在台北闖出點名號。這家人搬走後，空間租給人開護膚美容店。舅舅幾次建議外祖母，乾脆別出租，地方收回來開便利超商，利潤比起微薄的租金要高得多。外祖母不肯，說是租給這間護膚店有一段時間了，租得好好的，別收回來罷。 

老一輩人真的是這麼敦厚。總認為人相處久了，就有感情，有了感情，自然凡事都得多為對方想想。他們沒讀過什麼書，但是知道好多做人的道理。那是苦了一輩子領悟出來的。他們很嘮叨，時時叮囑兒孫要節儉、要謹慎，要勤勤懇懇、腳踏實地。這樣的叮嚀，其實，很窩心。 

里仁為美。我只要想到世風澆薄，人人競以狡詐取巧為能，就忍不住感慨。

---刊於《王城氣度》第二十六期 (2008.4)
    以筆名「南飛烏鵲」發表

朋友轉寄來一封電子信件，標題是「抽抽看今年的運勢」。信中有數字1~100，我閒來無事，點選了其中一個。點選後，跑出一個瀏覽器視窗，視窗裡的圖片弄得像廟裡頭的籤詩。喔，原來連求神問卜都電子化了嗎。

我抽中「李斯遺藥殺韓非」。

李斯與韓非的恩怨，讀過點書的都知道（不過，話也不能說得太滿。蘭流先生就遇過若干碩學之士，竟以為禪學源自伏桑、是日本人發明的。記得，這些人是教英文的。）

這學期旁聽思想史，讀勞思光先生的《新編中國哲學史》。書中介紹韓非生平的部分，引用了《史記‧老莊申韓列傳》：「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所著書也。」秦王愛才，發兵攻韓，逼著不識貨的韓王遣韓非出使秦國。韓非適秦，很受賞識，可惜秦王似乎也不打算重用他。懷才不遇，或者遇而不能盡展其才，都是知識份子的悲哀。

韓非不受重用就算了，李斯偏偏還來進讒言：「今王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這話說白了，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韓非終究是心向故國，此其一。韓非久留秦國，深明國情虛實，秦王不能用而放其歸國，不啻自遺禍患，此其二。於是秦王「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韓非一生，成也李斯，敗也李斯。眼裡容不下彼此，也是知識份子的悲哀。

我沒有李斯的機詐，倒有韓非的口拙。抽到這樣的籤，真糟。

T上個禮拜二（1/10）論文口考，當天下午接到她的電話，知道過程十分順利，心底很為她高興。今天她寄了封電子信件來，隨信附上論文誌謝的電子檔。T說誌謝的第四段提到我，讓我先睹為快。

和T是在讀研究所的時候認識的。她人長得漂亮，可惜尊口一開，時出驚人之語。我與人相接，時而開朗、時而內斂，有時幾經斟酌，猶話說七分，預留餘地。輒自以為含蓄，她笑我做作。這樣的兩個人能成為朋友，也算是緣分。

所上一位外籍先生，身形魁梧，大學部學生私下稱他麥大熊。其人有才氣，年輕時想必是王爾德一類的風雲人物 [據說王爾德某次過海關，辦事人員問他，有物申報否？答曰：唯吾天才而已 (I have nothing to declare except my genius)。] 碩三上，這位先生自編自導了一齣戲，名「邱比特與賽姬」，我和T上過他好多門課，受其徵召，一同參與演出。這齣戲的情節分為兩線，一線以畫廊老闆為主，另一線是他的女兒的愛情故事。我飾演畫廊老闆，T演的是畫廊老闆年少時暗戀的對象。戲裡兩人中年重逢，洽談「邱比特與賽姬」這幅畫的買賣。買賣的經過相當曲折，這裡暫且不提，倒是有一幕，女方為著賣畫上當吃虧，大發雷霆，畫廊老闆連聲道歉之餘，竟爾細訴衷曲，於是羞慚怨怒、一時俱來。我不會演戲，整場木頭人似的，可T紅顏一怒，是真入戲了。

誌謝裡頭說感謝我陪她吃素、當她司機、給她買早餐，又怪我不遵守諾言，自顧自提早畢業。說起畢業這事，真真冤哉枉也。當時我和T和另一位好朋友吃飯，三人都抱怨壓力大、論文寫不完。我開玩笑地說：「一起延畢吧。」孰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把戲言當真了。那時我的指導老師準備在學期結束後休假一年，無法如期繳交論文，就得跟著耽擱許久，可想而知，我是不可能抱持延畢的念頭的。

T在誌謝裡提到她的男朋友，既感謝他照顧，又嫌他囉唆（nagging）。呵呵，打罵是情，這點明眼人一看便知。如今，T拿到學位，要邁向人生下一個階段，我這個朋友，想不出什麼祝福的話，只好很老套地說：T ，要幸福ㄏㄟ。

從大學開始，慢慢走上外國文學研究的路子。雖說對於詩、小說、戲劇時有會心，畢竟學力尚淺，還成不了氣候。近來拜科技之賜，在中文所先進的部落格上頭，讀到好多精采的文章。網路文章不比嚴謹的論著，但文采斐然、時見創發，也很可觀。中外有別，作學問的方法卻是相通的。我揣摩這些前輩為學的用心，收穫不少。 

英美文學既是安身立命之所在，英語基本能力自然輕忽不得。所謂「有之不必然，無之必不然」，語言能力出色不代表能有亮眼的學術成績，但聽說讀寫處處顯露破綻，人際溝通尚且為難，還談什麼學術？進研究所後，自忖語言能力已有小成，便想找個機會，試試本事。台灣的英語檢定名目甚繁，眾人趨之若鶩，我不能免俗，先後報考多益和全民英檢。 

前年參加全民英檢失利，敗在寫作測驗，實在不甘心。常聽人以腔調發音判斷某某英語能力高低，其實筆下功夫更能測出深淺。我很幸運，家裡請過外籍家教，是以發音不成問題。這是父母的栽培，並非自己的努力。大學時，讀文學作品，每遇難字，不憚檢索，字典都翻爛了。除了文學創作，還讀紐約時報的評論。當時以為，這些洋文，外國人讀得，我便讀不得嗎？他們寫得絕妙好辭，我取法於上，退而求其次總成吧？待讀書漸多，下筆總算有點章法，常獲得師長的鼓勵。通過英檢初試後，本以為接下來的口說與寫作應當十拿九穩，沒想到偏偏是寫作考試沒能過關，真應了「善泳者溺」這句話。 

去年底捲土重來，又考了次複試。筆試分兩部分。首先，考生得閱讀兩篇文章，總結論點，並抒己見。接著，得依據圖表數據，撰寫讀者投書。應考時，覺得文章不難，寫得也很順，隱約感到大事成矣。口試安排在筆試當天下午，進行的方式是兩人搭配，回答考官的提問。與我搭檔的女孩子，還在唸書，英文名字跟我的大學同學一模一樣，真巧。有了前次的經驗，壓力頓輕，連帶口舌也靈動起來，於是言談雜以詼諧，逗得大家都笑了。 

上禮拜五（1/6）成績揭曉，結果一如預期，這才了結一樁心事。

今年大部分時間都忙於撰寫論文，無心博士班考試，索性連報名費都省了，以待來年。三月間，忙裡偷閒，回到母校東海大學，給學弟妹介紹研究所概況，因為時間有限，且拙於口舌，有好些感觸只能放在心裡。當今之世，文藝式微，學外文的，多有大學四年，而對詩、戲劇、小說無所用心。下焉者，連基本聽說讀寫都有問題。思之可嘆。外文系學生不誦詩、不看戲、不讀小說，畢業後馬上轉行。繼續深造的，多半潛心商管、剖析語言、攻習翻譯、暢論教育。然則，語言的極致在文學，對文學作品了無興趣，而自稱語言學家，可乎？再者，不讀文學作品，怎麼能體會鍛字煉句的講究？對文學作品了無興趣，而自稱翻譯家，遣詞用字能無過乎？文學的殿堂美哉奐焉，優游其中，平素熟視無睹的物事，小至走獸蟲魚、花草樹木，大至宇宙人間，俱呈新意。試問，教育的目的是什麼？學生除了培養專業能力，難道不需要學習觀照全局，對天涯比鄰、識或不識的人事物多幾分關心和理解嗎？為人師表，春風化雨，對文學作品了無興趣，說得通嗎？文學作品直探人心幽微，早就被拿來作為商管科系的教材。這樣看來，捧讀彼德‧杜拉克之餘，不妨翻翻杜斯妥也夫斯基吧？

秋七月，通過論文口試，為三年的碩士班生涯畫下句點。秋九月，在南臺科技大學兼任講師，教授「應用英文」以及「字彙與聽力」兩門課。經參酌學姊的意見，選定Market Leader 作為「應用英文」的教本。教科書裡的主題包羅萬有，像是全球化、創新、組織等等，正好跟時事結合。最近很熱門的《世界是平的》，便大肆宣揚全球化。有趣的是，這本書我很早就注意到了，五月時還摘選紐約時報書評刊在部落格上。全球化利弊難斷，紐約書評上有學者撰文批評這本書過於樂觀。國內也不乏對全球化的反思，例如張鐵志先生幾天前在部落格上發表了一篇「全球化被迫轉彎」，談到「全球資本主義的美麗謊言早已被宣告破產」。為了教這門「應用英文」，買了一本朗文的商業辭典。備課時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查閱這本辭典往往能讓我茅塞頓開。然而，自己畢竟缺乏正規商業訓練，雖說閒暇時常吸收相關訊息，手邊又有工具書輔佐，上起課來有時仍顯窘迫。我的學生包容我，有的班級還送我卡片、小氣球，其情可感。

早在三月中，已著手擘畫網路上的一方天地。先後申請過好幾個部落格，都不怎麼滿意。無名小站的部落格，版面單調簡陋，終究還是廢置了。幾經遷徙比較，選定樂多日誌，喜其版面雅致也。部落格最初取名「蛻變」，取自卡夫卡的同名小說，寄寓世無解語者的鬱悶。更換版面後，偷了葉慈的詩來當部落格的名稱，曰「航向拜占庭」，以迄於今。名稱定了，再來便是思考定位。我興趣極廣，自然希望能營造一個知性多元的線上空間。抓準了定位，內容取捨就容易多了。新聞暨評論一欄，後改名家國天下，收錄報章雜誌的時事文章。中文刊物以聯合報和中國時報為主。英文刊物則以紐約時報為主，雜以新共和、國家、經濟學人等的報導與評論。而名家手筆，多來自副刊，這個月漸漸偏向書籍選文，算是逼自己把買來的書閱讀一過。書有未曾經我讀一欄，顧名思義，專選各類書評。

常惜交遊不廣，幸賴網路之便，眼界大開，得以涉獵不同領域。網上部落格，如病梅館、命福居、微笑書齋、太史公的文化視域、聲音與憤怒、老貓學出版、豆腐魚的自言自語、部落格化的台灣政治法律學院，讓我踏出熟悉的英美文學研究，接觸中國文學、台灣文學、社會、政治、經濟等學門。固然限於才力，所學尚淺，總比侷處一隅、不解世事好多了。設立他山之石一欄，原打算轉載前述各領域朋友的文章，後來因為自己不好意思開口，這欄只轉貼了幾篇文章便無疾而終。除了漫遊虛擬之境，只要有機會，便去聽聽演講，一睹名人風采。今年見到的名人本尊計有余秋雨、丁乃竺、李遠哲、楊照、李魁賢、鐘怡雯、陳大為、蔡英文、向陽、蕭蕭、余光中等。無米樂首映的時候，還看到了吳念真。余秋雨的學問常為人詬病，有人甚至出書大加撻伐，書名《石破天驚逗秋雨》。余氏心有不甘，反脣相譏。網路上有篇文章，題為「你逗秋雨，秋雨鬥你」，可以參看。余先生根柢深淺，這裏存而不論，倒是聽他演講確實過癮。另一位余先生，余光中教授，可說是我大學時的精神導師。十一月，搭車回台中聽余先生演講，意義特殊。當然，大師可欽，但一直跟著大師的腳步，反而是自己不長進了。新年將至，而我當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之前回台北，與老蕭吃飯聊天，得悉吾友打算前進日本，畫漫畫去。日本是動漫大國，下這項決定需要膽識與自信。他最近用了暱稱漢寶包，經營起自己的部落格，擺上作品，畫技頗有可觀，看來明年將會是他的奇蹟年啊。

值此歲末，稍作回顧、略陳得失，兼敘期許，遂有此記。

讀書不難。世間固有賢愚不肖，畢竟上智下愚是少數中的少數，一般人如果用志不紛而凝於神，幾年下來總能讀出點成績。道理很淺顯，可是要貫徹始終，需要決心與毅力。古來學者大儒，所以成一家之言，憑藉的是皓首窮經的苦功。

自愧年少蹉跎，國、高中六年沒混出什麼名堂。其後就讀外文系，初級的語言訓練還應付得來，遇上文學課程，輒顯左支右絀。雖說之前背了些英文單字，這會兒發現只背那些根本不夠。課堂上教的詩、小說、戲劇，皆名家手筆，寫景歷歷在目、寫情細膩曲折，然而當時查單字都來不及了，哪裡能領略這種種好處？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決定用背單字書、抄單字例句這兩個土法子，打好英文基礎，至於土法能否煉鋼，抄背單字能否奏效，實在也顧不得了。

英國文學這門課共兩學年，內容自中世紀迄近代，皇皇千載，大家輩出，僅以詩壇論，古如喬叟、莎士比亞、彌爾頓，近如葉慈、艾略特，真可謂群星爭輝。文學殿堂裡星光熠熠，學者不怕找不到升等論文的材料，學生不免要叫苦連天。拿喬叟來說，此公距今六百餘年，他的「坎特柏里故事集」，光拼字就大有別於現代英文。教科書諾頓文選，收錄原汁原味的版本，並附註解及詞彙解釋。英文底子扎實的人，以文選為輔，可直探堂奧；若根柢不深，縱有文選為佐，仍然讀得很吃力。加上授課的外國先生，大概是看學生孺子不可教，教得不怎麼來勁。結局是，學生偷天換日，逕讀買來或借來的中文翻譯，求個考試過關。這時我已經開始抄背單字，惟懶惰成習，且閱讀能力倉卒難以有成，一樣是讀中譯本敷衍了事。

多年後重讀「坎特柏里故事集」，或許真是土法煉鐵成鋼，竟然讀出趣味來了。在這部「經典」裡，喬叟公化身來歷各異的朝聖客，編織出題材、風格不同的故事，就中事涉猥褻、語近俚俗的情節給某些年高德邵的教書先生知道了，恐怕會讓他們張口結舌、掩耳畏聞。譬如故事集中的巴斯夫人，梅開五度，簡直可以跟伊麗莎白‧泰勒作一對好姊妹。更絕的是，這位巴斯太太坦言：「Blessed be God that I have wedded five,/ Of whiche I have piked out the beste,/ Bothe of hir nether purs and of hir cheste」「Nether purs」諾頓文選的注解作「Lower purse, i.e., testicles」，其義甚明。

巴斯夫人這段話，讓人聯想到李白「楊叛兒」詩裡的「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郁賢皓先生提及末兩句詩「用古歌意，女子以博山爐自喻，以沉香喻對方，象徵男女愛情生活融洽歡樂。」

先生的注解含蓄極了。

人總是要爭的。手足之間要爭、同儕之間要爭，便是最最親密的情人、夫妻也免不得要爭。話說回來，君子相爭，揖讓而升，倒也沒什麼不好。情人或是夫妻適度的相爭，更可增添生活情趣。納蘭容若的詞裡頭，有「賭書消得潑茶香」句，指的是李清照和夫婿比博聞強記，「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這對神仙眷侶，考較學問而不失風雅，教人好生羨慕。

然而，若是一意爭先以致失了和氣，那便不足取了。金庸在射鵰三部曲裡，安排五大高手於華山頂上論劍。五人之中，東邪不拘禮法、西毒雄猜陰狠、北丐豪爽、南帝雍容，論劍的結果是中神通王重陽技壓群雄。可王重陽武功高，還有個林朝英不讓鬚眉。王、林彼此都有好感，壞就壞在兩人武學造詣超凡，由是生出競爭的心理，誰也不讓誰，最後一個求道終南山上，一個隱居活死人墓內，白白糟蹋了大好因緣。 

都說西方人注重自我意識，其實像孔子那般溫良恭儉讓的，大有人在，美國建國先賢富蘭克林就是最好的例子。富蘭克林的自傳記載，在籌募公共圖書館的資金時，他絕口不提自己的貢獻，寧願讓別人出風頭。這種只求公利，不計一己浮名的心胸，真是令人佩服。自傳還提到，因為他行事低調，不與人爭名，籌款的過程順利不少，而且—「The present little sacrifice of your vanity will afterwards be amply repaid」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不爭是爭吧。很多時候，為了大我，何妨犧牲小我。犧牲小我，表面上是吃虧，實則其他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自然會給予肯定。 

低頭便見水中天、退步原來是向前，可惜明白這個道理的不多。

早在學期開始之前，便打算回母校旁聽中文系的課程。開學後，白天因為兼課及家教的緣故，時間配合不來，於是旁聽夜間部的左傳和思想史這兩門課。

左傳這門課，選用的教材是楊伯峻先生的春秋左傳注，這本書的編排體例是一段經文配上一段傳文，方便讀者參照。以前聽說春秋用字極簡，有微言大義在焉，但止於耳聞，體會不夠真切，這次讀了裡頭幾則，方信孔老先生真密碼大師也，所謂春秋，實在是部「孔丘密碼」。光是經文開頭的「元年春王正月」，便大有文章。傳文記載：「不書即位，攝也。」，底下楊先生的注釋提到，春秋記魯國國君元年的時候，皆書「公即位」三字，惟隱公、莊公、閔公、僖公四位例外。原來魯隱公只是攝政，「公即位」這幾個字便給略去了。 

又，春秋上頭僅記載「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寥寥數字在左傳裡成了曲折跌宕的絕妙文章。很多人在高中讀古文觀止時，應該都讀過這篇。鄭莊公出生時胎位不正，惹來母親武姜的嫌棄。偏心的武姜多次發動枕邊攻勢，想讓小兒子共叔段成為下一任國君，虧得莊公的父親沒答應廢長立幼，莊公才得即位。等到莊公成了國君，武姜替共叔段爭取封邑還不夠，索性擔任內應，助其襲鄭。 

起初，共叔段厚植實力、逐步顯露奪位之心，鄭國臣子屢勸莊公早做處置，莊公不聽，以「多行不義必自斃」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全然一副鄉愿嘴臉。但莊公果真是礙於母親情面，只好姑息養奸嗎？呂祖謙在東萊博議裡罵莊公「雄猜陰狠」，設局引自己的弟弟上鉤，以便一舉剷除。授課的先生也抱持相同的看法，認為莊公用心不單純，證據是左傳裡頭的「公聞其期」四字。試想，莊公能知曉起事日期這等機密，顯見對共叔段的一舉一動清楚得很。共叔段料得到讓母親作內應，料不到自己的陣營會被滲透。這場兄弟相殘的諜對諜，最後是佔盡母親寵愛的弟弟落了下風。自兄弟紛爭浮上檯面，莊公伐京則京降、伐鄢則鄢下，早先共叔段張牙舞爪、志在莊公，卻是紙糊的老虎一隻，戳一下就破了。真正磨刀霍霍、將有所圖的，是得不到母親疼愛的哥哥啊。 

這場兄弟相爭還牽扯出莊公與母親的大和解。共叔段事敗後，莊公便將母親武姜軟禁了起來，而且放出狠話：「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幸有潁考叔巧為安排，讓莊公和武姜在地道中相見，盡釋前嫌，「遂為母子如初」。鄭問曾把這段故事改成漫畫，相當好看，可惜他先是畫出不合時代的少林武僧，繼而把潁考叔畫成尋常樵叟，滿足了想像的真實，而賠上了歷史的真實，教人想起某位把「致仕」解成「當官」的名作家。 

不知道，當武姜和莊公天倫之樂融融時，她會不會想起那個給自己的溺愛毀了一生的共叔段呢？

前陣子讀了董橋先生的文集，不覺泛起懷舊的情懷。先生儒雅敦厚，收集不少古玩，可自己拙於眼力，且窘於財力，竹雕、折扇、書畫這些東西一樣也碰不得，左思右想，決定刻一方藏書章，以佐胸中書卷氣。

藏書章上，一般鐫刻某某藏書字樣。這次為了不同流俗，特意要匠人刻上 “南飛烏鵲”四字。這四字出自吾師馮以堅先生的詩句「南飛烏鵲久盤旋」，借來刻在自己的章上，寄託僻居府城、吾道誰陳的苦悶。 

董橋先生胸羅錦繡，賞玩舊物珍品，是真名士。而我刻這藏書章，從印材到刀法全無講究，不過附庸風雅而已。但附庸風雅，總比焚琴煮鶴、斯文掃地高明。

袁枚的『隨園詩話』卷帙浩繁，經張建教授去蕪存菁，得三百二十二條，收集而成『隨園詩話精選』一書，由文史哲出版社印行。書裡頭僅收錄原文，不加注解，所幸袁子才文字淺白，吾雖不敏，倒也懂了個七、八成。

近來白話、文言之爭越演越烈，讓余光中先生在一手寫詩、一手寫散文之餘，忍不住效壯士登高一呼，要力挽西潮，重振中文聲勢。余先生詩文俱佳，中文底子深厚那是不用說的，難得的是外文造詣亦深，於是他老人家含英吐華，妙譯迭出，讓人嘆服。昔日教廷權傾天下，伽利略為避禍，不得不宣誓放棄哥白尼的地動說，據傳他在宣誓之後，悄悄說了句：「E pur si muove」（But it does move）。余老翻作「其動如故」，可謂知音。 

夜來無事，翻讀『隨園詩話精選』，覺得其中一則略作更動後，正好可以作為目前今、古文之爭的參考：後之人未有不學古人而能為「文」者也，然而善學者得魚望筌，不善學者刻舟求劍。

]]> http://blog.roodo.com/kafka17/archives/120634.html http://blog.roodo.com/kafka17/archives/120634.html 鵲廬雜文 Wed, 11 May 2005 00:35:33 +0800

承大學部學弟美意，慷慨出借「史密斯先生遊美京」DVD，可惜我雜務纏身，只好將這部經典老片擱置在書架上。

現在的台灣人，不論賢愚不肖，說話的時候，都喜歡在中文裡頭參雜幾個英文單字，好像不這麼做，就跟不上時代似的。

(繼續閱讀...) ]]> http://blog.roodo.com/kafka17/archives/87522.html http://blog.roodo.com/kafka17/archives/87522.html 鵲廬雜文 Fri, 22 Apr 2005 02:46:55 +0800

大學時候修過馮以堅先生一門唐詩賞析。講課以前，老師必定先拿出隨身攜帶的孤本秘笈，將裡頭的筆記抄寫在黑板上。台下同學則是振筆疾書，深恐漏抄了先生的讀詩心得，無奈其字飄逸狂放，教人費盡眼力，才認出個七八成，往往得課後借旁人筆記考據訓詁一番，裨補闕漏。先生講解唐詩的時候相當生動活潑，言之不足，有時還配上肢體動作，讓人印象深刻。到現在，雖然很久沒複習教過的東西，若干詩句，像「儒術於我何有哉」、「粗糲亦足飽我飢」還能朗朗上口，這對記憶向來不好的我來說，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懷舊，是一種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