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3,2007

破報專訪:下次,我想做一個石子,而不是女人

破報封面故事下次,我想做一個石子,而不是女人
—專訪戰地記者奧斯娜.塞厄斯塔

破報復刊469號封面故事,2007.7.20~29
文╱李靜怡

她是歐洲最有名的戰地記者,雖然她不喜歡這個稱呼,「我痛恨武器」,奧斯娜.塞厄斯塔(Asne Seierstad)說。

她出生在挪威,大學主修俄語、西班牙語和哲學史,畢業後在墨西哥大學攻讀政治學,在中國學習中文,住過塞爾維亞的藝術家公社,住過法國、義大利、德國。之後,她曾任數家北歐電視與平面媒體的駐俄羅斯、中國、巴爾幹半島、阿富汗、伊拉克、美國的記者。奧斯娜所做的車臣、科索沃、阿富汗報導贏得全球數個國際新聞媒體與出版大獎。她可以說流利的五種語言,還會另外四種算不上流利的語言。為了工作,她睡過石頭地,住過小土屋,住過峭壁,在煙硝瀰漫的前線搭乘貨車、軍用車、馬或是步行、和北方聯盟的突擊隊一起生活,也是少數幾位深入前線,可以告訴全世界美國軍隊如何掃射中東女性、小孩、殲滅無數村莊的記者。她,今年35歲。


他是喀布爾的書商,蘇爾坦。他的書,蘇聯人來了禁,聖戰者來了搶,塔利班來了燒。帶著皮鞭、長棍、衝鋒槍的宗教警察們將他書架上的歷史書、科普讀物、伊斯蘭教義書、小說、詩歌扔到火堆裡,好幾次,蘇爾坦被丟進大牢。警察們並不識字,但是可以分辨有生命的活物和無生命的事物,有活物圖案的書,就統統用大火燒了。塔利班認為,辯論就是異端,而懷疑就是犯罪,他們一年級的學生如此認識字母︰「J是Jihad(聖戰),I是Israel(以色列),我們的敵人,K是Kalashnikov(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M是Mujahedeen(聖戰者組織)」。塔利班的教科書只給男孩子讀,「小奧爾瑪有一支突擊步槍和三個彈匣,每個彈匣裡夾著二十發子彈,他用三分之二的子彈殺了六十個異教徒。請問,他用每顆子彈殺了多少異教徒?」

許多戰地記者在當年塔利班垮台的時後湧入喀布爾,她╱他們住在沒有水與床單的飯店裡,卻在市中心發現蘇爾坦藏書豐富的書店。奧斯娜第一次去他的書店時,買了七本書。第二天,她回到那個書店,「我想寫一本關於你的家庭的書」「歡迎你。」他說。奧斯娜穿起中東女人的布卡,從視孔裡觀察和她一起居住的蘇爾坦家人,特別是女人們。她們一起去澡堂,在婚禮前一起去挑選加了鋅的中國皮膚增白霜。她們不被允許出門,沒有真正去過任何地方。大部分時間,她們在家準備蘇爾坦喜歡吃的肥溜溜的雞、菠菜、自製的綠辣椒醬,整理床鋪,燙衣服,或是將自己小盒子裡的幾件小首飾拿出來擦洗。她們蹲在地上討論某個因為偷偷交了男朋友,被自己哥哥們打死的鄰居。一個女孩因為和陌生男孩一起在公園長椅上聊天,她被稱做妓女,她的母親同意讓她的三個哥哥將她處死。而年輕的男孩,付幾塊錢給無家可歸的十歲女孩,要她先去洗澡,回過頭來,他們和她做愛。幾個月後,奧斯娜原本認為的開明、熱愛閱讀與有趣的蘇爾坦,在家卻是個極度父權的暴君。

《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封面-0611.jpg

《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這本書出版以後,被翻譯成數種語言,在四十個國家出版,成為挪威有史以來最暢銷的非小說類書籍,對於多數讀者來說,奧斯娜提供平實的描述,而無道德批判。紐約時報認為這是西方記者對阿富汗所做過最細緻入微的描繪。但是這本書的英文版本上市後,主角書商蘇爾坦揚言控告奧斯娜,他認為他的女性家人是十分快樂的,奧斯那對阿富汗女性處境的描述,「污辱了我的國家」。

「她們用自殺和詩歌來抗爭」阿富汗詩人賽義德.馬吉諾赫在一本介紹當地女性詩歌的書中這樣寫道。一位女性向真主禱告,來生,我希望做一個石子,而不是女人。以下為與戰地記者奧斯娜的訪問。


破報(以下簡稱破)︰你能不能介紹你自己的背景?例如,出身在一個女性主義作家母親與左派政治╱科學家父親的家庭,在你小時候是如何看世界,特別是你在十幾二十歲的時候。你自己覺得成長過程是否深刻地影響你日後做為一個戰地記者?

奧斯娜‧塞厄斯塔Åsne Seierstad

奧斯娜.塞厄斯塔(以下簡稱奧斯娜)
︰旅行越久越能理解到每個人成長過程,所來自的社會和自己的價值觀與觀點有多重要。每次被批評我的方式過於西方,我慢慢可以體會,是的,我是非常的西方觀點,如果那代表著我相信所有人類不管男人、女人、黑人、白人、異性戀或同性戀,都還是存在著類似的價值觀,而且被賦予相同人權。成長在70年代的挪威,我媽常常說︰男生可以做的女生也可以做,女生可以做的,男生也可以做。我小時候就非常固執,而我爸媽還覺得那很棒。固執的性格可以讓妳走得更遠。小時候,我爸特別教我要和比我弱勢的人站在同一陣線,那些成長環境並不優沃的人群。在我十幾二十歲甚至現在,真正影響我自己最深的是好奇心,這可能是讓我旅行全世界,接觸人群,各個社會,再把他們紀錄下來的理由。我認為做為記者最重要的是固執、好奇心、與人群的連結或是團結。

︰你是少數帶有強烈文學技巧的記者,在這本書裡面,小說形式的架構與細膩的描繪,成功地將讀者帶進阿富汗的家庭世界與人物,我們可以感覺你期望讓你的主角講述自己的故事。在多數戰地記者極力避免報導走向個人化的時候,這本極具個人風格的出版卻大受歐洲重要媒體的好評與重視。妳在訪問曾經提過,認為文學可以改變很多事情。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你如何發展自己的新聞寫作風格,並且文學如何改變新聞寫作?

奧斯娜︰新聞寫作要快,我會希望文章本身價值能超越製造新聞頭條。寫《喀布爾的書商,和他的女人》的時候讓我一個問題可以問許多遍,所謂的訪談其實都是坐在地上聊天,一邊抄筆記,聊童年、婚禮、戰爭。某些在露天市場、公車、澡堂的對話,我還是會等到事後再作筆記,我很不喜歡錄音筆那種東西,除非那是一個正式與冗長的訪問。我想我們可能需要很多種寫作風格,政治性的、充滿訊息的、或是更注重文化、思想與情緒層面的。作為一個戰地記者,我的工作是報導戰爭及其過程。所以即使這本書有相當的文學小說性,但是沒有任何的不真實在裡面,所有的故事都是我或是我書裡人物親身經歷的,或是我與三個口譯(其中三位會說英文的家庭成員)分別確認過的。所謂的小說性只是風格,用來吸引讀者,因為我感覺報紙上那種平鋪直敘的客觀語言,並不能讓人進入對方的世界。我相信文學,我相信如果你說了越多人的故事,那麼會有越多的讀者真的理解實際狀況,這也是我離開戰爭前線,進入真正阿富汗家庭的原因。媒體有過多的新聞與過多的故事,但是我想做的是讓人知道她們真正的名字,她們的情緒,她們的希望與夢想。

在離開喀布爾幾年後的現在,如果閉上眼睛十分鐘,你會回想到什麼景象和什麼故事?

奧斯娜沙漠、風塵、布卡、藏起來的臉、藏起來的故事。不過我印象最深的是女人根本不能為自己做任何決定,不管是上學、工作、和誰結婚。歐洲社會充滿選擇,選錯就再選個兩三次。在阿富汗,女人不用作任何選擇,只要照著父母或是傳統做就是了。西方的理想是每個人要打破傳統,而在那裡,違背傳統可能會讓妳被哥哥們用石頭打死。

︰你的主角書商蘇爾坦在這本書出版以後發表過許多嚴厲的指責,甚至揚言控告你。他認為這本書污辱了他與他的國家,作為一個長期遭受塔利班與國家軍隊威脅焚毀他的書籍的書商,他甚至說,「我與我的朋友都希望奧斯娜這本書被燒毀」。這在挪威媒體上開啟了記者與作者的工作倫理的討論,特別是西方世界對於貧窮並且價值觀相異的第三世界的描寫。你如何平衡這種價值觀相異的狀態,並且保持公平與理解?

奧斯娜︰蘇爾坦最後沒有將我告上法庭,我非常訝異他痛很這本書的程度,原本我以為他可能可以理解我的觀點,世界上的其他觀點,但是他的反應卻是全然地憤怒,我們兩方完全不能妥協。不過,現在蘇爾坦已經與其他出版社簽約寫一本自己的書,他寫他的,我寫我的,讓讀者去自己判斷,我想這樣比較民主。現在我還是和蘇爾坦家庭成員保持聯絡,去年蘇爾坦還來過我們在挪威(滑雪勝地Lillehammer)的家,和我父母一起午餐。

我真的嘗試要做到公平,但是很顯然地,我的主角不那麼認為,可是老實說,你認為一個西方女人寫的關於阿富汗男人,以及阿富汗女人被剝削與被奴隸、婚姻商品化的書,有可能寫到兩個人都滿意嗎?我在寫書之前告訴過蘇爾坦的家庭成員,如果有希望我避免寫入書裡的任何事情,一定要告訴我,他╱她們也同意了,我也事先溝通,說他╱她們不見得會喜歡這本書。而且在書中我僅僅描述當時發生的事情,而無充滿價值判斷的語句。

我並不是刻意將蘇爾坦的家庭描寫成極端父權,事實上,這是阿富汗普遍現狀。女人在家中毫無人權,在喝茶和嗑糖杏仁的時候被以幾十塊或一兩百塊美金的價格,賣給她日後的先生。條件比較差的妹妹,或許還可能免費地一起送給那個男人的兄弟。蘇爾坦的家庭甚至比多數阿富汗家庭要更好,好幾個家庭成員受過教育,從來不會挨餓,這是一個中產階級的家庭,如果這個形容也適用於阿富汗語言的話。

是的,蘇爾坦為保存阿富汗文化盡了最大努力,他或許也認為自己應該在我的書中被塑造成一個知識份子式的阿富汗英雄。阿富汗的確需要他這種人,經營自己的商店或書店,在喀布爾許多人根本不知道911恐怖攻擊,他們幾乎沒有報紙,沒有收音機,沒有桌子,沒有椅子,沒有床。

蘇爾坦他對記者非常尊重與慷慨,說他非常歡迎我住在他家,寫任何我想寫的東西,給我一切幫助。雖然他不是一個塔利班或基本教義派份子,但是他的家庭結構完全的男性觀點,他的19歲的妹妹在家中被當成奴隸,每天在家掃地、拖地、整理房子,不能上學。五十歲的時候,蘇爾坦花了一些錢買了一個16歲的女孩當二太太,而第一個太太也沒有得到離婚的自由,還是得當他的佣人,並且非常傷心。


︰在你的書中,阿富汗女人被視作可以販賣的產品。男人可以評斷他要出錢買的太太夠年輕嗎?會做什麼家事?會帶小孩嗎?夠瘦嗎?健康嗎?牙齒怎麼樣?你如何形容阿富汗女性的目前處境,目前似乎有開始部分的女性主義運動。

奧斯娜︰非常糟糕,阿富汗是男人的社會,就算現在有女性的國會保障名額,有許多人在爭取人權,不過,反對她們的力量實在太大了。從前塔利班放火燒女子學校、殺女行動主義者、殺教女生讀書的老師。塔利班禁止塗指甲油,甚至有倒楣的女人因為違反禁令而被砍掉手指尖或腳趾尖。你實在很難說現在有在進步,要說美國侵略有帶給女性更多的自由,是不可能的。女性的確有在做努力,塔利班跨台以來,有許多女性團體成立,有些甚至是從塔利班時代就開始暗地活動。她們開辦學校,傳授衛生保健知識,開掃盲識字班,在一位女性衛生部部長的堅持下,恢復了為女性看診的婦女診所。這本書的部份收入要拿去蓋女子學校,現在可以讓600人上學教育是我認為唯一能讓這個國家進步的方法,或許下個世代,有些事情可以改變。我也幫忙一些家庭主婦與護士的課程,女性主義的工作就是在健康與教育的部份幫助她們,讓許多人能夠自食其力。

︰當你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你想告訴讀者什麼,你最初的目的是否有改變?

奧斯娜︰當我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正是我在九一一之後到處旅行幾個月之後,我報導戰爭、前線、作戰指揮官們,不過全然不知人民的生活狀況、價值觀、真正的家庭生活,也不了解家庭其實是阿富汗社會的絕對重心。當我遇到書商蘇爾坦的時候,他的開放態度,他奇妙的生活都讓我感到有趣,我覺得他的家庭會是一個很好的小說重心。我和她們住在一起,外面穿著布卡,裡面是一件長裙和頭巾,偶爾底下藏著一捆美金和電腦和蘇爾坦穿越邊境。大部分時間我們哪裡都不能去,只能坐在家裡地上,這大概是我學到最多的地方。就算知道世界上很多女人完全沒有自由與未來,被剝奪上學的權利、被剝奪踏出家門或是理解這個世界的權力,但是那和實際去過那種生活是兩回事。

我和她們一起住在擁擠的沒有門的房間裡,所有人隨時都可能探頭進來看我們在幹什麼。地上只有幾條地毯,沒有水,常常停電,非常寒冷。我忘記了西方的生活,忘記早上的淋浴,或是紅酒,或是腳踏車,或是挪威的森林散步與滑雪,所有你認為生活很美好的部份。我可以適應當地生活的一切,但是我沒辦法接受他們對女人的全然污辱與制伏,拒絕她們擁有一些根本就很簡單的人權,不能當一個人,甚至不能出門。在西方的社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沒有人能說你值多少錢,但是在那裡卻有著弔詭的父權雙重標準,這一點我永遠無法習慣。我不想和任何人爭吵,我是記者,我不是一個去改變事情的人,我想做的是真實記錄狀況,但是那裡讓我很憤怒。在那裡太累了,充滿情緒。

作為一個作者,當你全然進入對方的生活,你才能完整地描述那個景象。我的目的從來都沒有改變,雖然我越來越投入到她們的家庭生活,有我喜歡的與不喜歡的部份。最後,我想我必須承認我沒辦法徹底地了解她們,所以我建議大家去讀真正阿富汗人民寫的書,讀者不必只仰賴我所做的嘗試,畢竟這有被限制的地方。

(本文於破報的網址為http://pots.tw/node/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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