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6,2007
山地傳來的聲音
通過作者的筆,阿富汗人的生活繞過面紗和CNN, BBC呈現在我們面前:女孩子們不能和非家庭成員的男性說話、單獨見面,她們可能11歲就嫁人,13歲就是母親,50歲的時候再看結髮的丈夫娶一個16歲的少女。兄弟可以殺死自己的妹妹,只因為懷疑她幽會丈夫以外的男人而給家庭蒙羞。男孩子們11歲就開始工作,每天工作12小時,沒有書本也沒有遊戲。部落首領們一邊打戰,一邊為了美少年們爭風吃醋…………
by MK/為歡
我至今說不出阿富汗確切的地理位置。我只知道它被巴基斯坦、伊朗和曾經的蘇聯(現在則是烏茲別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所重重包圍。喀布爾是它的首都,整個國家的水域率為零。我從電視上知道本•拉登、塔利班、化為塵土的巴米揚大佛、美國大兵的戰爭,現在的總統和部落首領、恐怖分子和罌粟田之間的鬥爭。還有那張經典的阿富汗少女頭像,原載於《國家地理雜誌》,永遠帶著那個不安、銳利的眼神流轉在各色媒體之間。
這就是我從漫天蓋地的阿富汗報導中所瞭解的阿富汗。這些瞭解真是膚淺。打個比方,這就好像一個老外天天看新聞裏面講中國,卻不知道原來上海不是中國的首都,中國居然跨越好幾個氣候帶,中國人不再動不動就把女嬰淹死在河裏,中國人現在上網的人是用億為單位。如果這樣的外國人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會狠狠地鄙視他的落後無知。所以我有心理準備接受阿富汗國民的白眼,指責我其實對他們一無所知。
看書可以增長知識、鍛煉心智、解悶消遣、考試拿文憑等等。所有的這些用處當中,最震撼的莫怪於一本書讓我們看到一個之前並無瞭解、從不想像的世界——不管那個世界屬於真實還是虛構。一本書就可以敲打我們保守狹隘的世界觀,可以動搖我們對生活一成不變的的看法。如果一年裏面能遇上個兩三本這樣的書,我們可以燒柱香還神——如果你遇上了十七八本,則說明兩個可能:要麼太無知要麼太無立場。
不管你屬於哪一種情況,不妨看看這本《喀布爾書商》。俄羅斯記者Asne Seierstad將她和阿富汗的一位書商一家人同住三個月中收集的故事寫成了一本異常冷靜而內容豐富的書。在這個短篇故事集中,我們幾乎看不到這個“俄羅斯老外”的影子。她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記錄下聽到的故事而已。也許是記者的職業習慣,她的筆並不承擔改變書中人物命運的責任,她也不從書頁後面跳出來宣揚她的主張。我們唯有在各種細處體味那種無法完全掩飾的感情波動,然後長歎。
通過作者的筆,阿富汗人的生活繞過面紗和CNN, BBC呈現在我們面前:女孩子們不能和非家庭成員的男性說話、單獨見面,她們可能11歲就嫁人,13歲就是母親,50歲的時候再看結髮的丈夫娶一個16歲的少女。兄弟可以殺死自己的妹妹,只因為懷疑她幽會丈夫以外的男人而給家庭蒙羞。事後可以宣佈妹妹死于電扇短路的事故,不必擔心有員警來調查被枕頭悶死和被短路的電扇電死之間巨大的差別,也沒有社會輿論指責他們是殺人兇手。男孩子們11歲就開始工作,每天工作12小時,沒有書本也沒有遊戲。只要他們有錢,他們用一罐食油換取一個拖兒帶女的窮寡婦或者13歲少女的身體。當有些人窮得快要全家餓死的時候,有些小孩正在喀布爾的某個小旅店裏面偷偷喝高價買的黑市威士卡,醉得不醒人事。部落首領們一邊打戰,一邊為了美少年們爭風吃醋,一邊對英國的記者說:“不是我們渴望權力,是人民,是他們想要我們。我們只是跟從人民的意願。”卡爾紮伊總統在新年的祈禱上面說:“今天我們接受全世界的幫助。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將幫助這個世界。”
他們依然窮困。他們沒有辦法接收起碼的教育,不能享受乾淨的供水和穩定的電力。他們中很多人沒有體會過街上不帶頭巾、吹著風曬著太陽的自由,他們可能永遠不知道牆上掛的舊掛曆上就是那個紐約雙子塔的照片。他們可以熟練地擺弄所有的重武器卻不知道怎麼操作一個簡單的手機。他們可能無聲無息地就死去,沒有一點聲響。美國人愛說自由民主平等,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機會生在阿富汗這樣的地方。這裏的人很多連絕望都快要忘記,如果不是有宗教許諾他們一個死後的天堂,他們的人生就要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所吞齧。
當我們用放大鏡拉近了去看每個阿富汗人的生活,他們的善良和熱情是那麼可愛,他們的遭遇是那麼值得同情。可是一旦他們踏入別人的故事,又可以毫不猶豫地變得冷漠、自私而缺乏憐憫。或者他們身處其中的那個社會不需要或者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過剩的溫情脈脈。
閉上雙眼,我仿佛看見書中一個個名字變成生動的面孔,陽光照著塵土,大風帶來遠處的茶香。我聽見他們的祈禱在那些延綿不斷的山地中隱隱飄蕩,幾乎弱不可聞。
(本文為作者發表於大陸豆瓣網的書評,經同意而轉載於此,作者說「衷心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喜歡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