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3,2007
第二章:焚書(1/2)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的一個寒冷下午,一堆火熊熊燃燒在喀布爾一個十字街頭的中心。一群街童聚集到火堆周圍,舞動的火光映照著他們髒兮兮的臉龐。他們在玩一個試膽遊戲,看誰能離火堆更近一些。大人們偷偷瞥了一眼那火堆,然後匆匆離開,這樣做比較安全。顯而易見,火堆並不是街道巡夜者為取暖而點燃的,而是為真主燒的。
身著無袖長袍的索拉亞王后的畫像,與畫像中她白皙勻稱的手臂以及表情肅穆莊嚴的臉龐,翻捲著被燒成了灰燼。她的丈夫阿曼努拉國王的畫像,與畫像中他所有的勳章,也被投入火堆中。所有王室成員的畫像全在烈火中翻騰,一起化為灰燼的畫像還有身穿阿富汗服飾的小女孩、騎在馬背上的聖戰者組織戰士以及一個坎大哈市集的農夫。
那個十一月的下午,宗教警察們在蘇爾坦的書店裡恪盡職守地工作。任何描繪著有生命的活物的書,不管是描寫人還是描寫動物的,都被拿下書架,扔到火堆裡。泛黃的紙頁、潔淨的明信片,還有舊工具書的乾燥的書皮,統統付之一炬。
火堆周圍圍觀的孩子們當中,站著一些帶著皮鞭、長棍和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的宗教警察。在這些人眼裡,所有喜歡圖畫、書籍、雕塑或音樂、舞蹈、電影以及自由思想的人,都是整個社會的敵人。
今天他們感興趣的只是圖片。異教的文字,即使就近在他們眼前的書架上,他們也沒有注意,因為這些士兵都是文盲,他們無法從文字上區分塔利班的正統教義和異端的學說,但是他們可以區分圖畫和文字、區分有生命的活物和無生命的事物。
最後,只剩下灰燼,它們和著塵土,在風中的喀布爾大街和下水道中打轉。書商本人還在為他心愛的書傷心欲絕,就被五花大綁押到一輛卡車上,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名塔利班士兵。士兵們查封了書店,蘇爾坦則因為反伊斯蘭的行為,將被拘禁。
一路上,蘇爾坦心想,幸虧這幫全副武裝的笨蛋沒有往書架後面瞧,那些被嚴令禁止的書都被他巧妙地藏到了那裡。除非有人特別詢問這些書,而且這個人他也能信任,他才會把它們拿出來。
今天的事件蘇爾坦早已預料到,他賣這些非法圖書和圖畫作品已經很多年。士兵們三不五時地來找他的碴兒,每次都要拿幾本書才離開。塔利班最高當局已經對他發出過恐嚇,他甚至還曾被召到文化部,政府希望對這位有野心的書商加以改造,並把他納入到塔利班的體系中去。
蘇爾坦‧汗心甘情願地賣一些塔利班的出版物,他是個具有自由思想的人,認為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有被聽到的權利。但是,除了塔利班的嚴峻法令,他也希望能賣歷史書、科普讀物、有關伊斯蘭教義的書,甚至是小說和詩歌。塔利班認為,辯論就是異端,而懷疑就是犯罪。除了刻苦研讀《古蘭經》外,任何別的事情都是沒有必要的,也是危險的。
一九九六年秋天,當塔利班開始在喀布爾執政的時候,政府各部門的專業人士都為神學士所取代。從中央銀行到高等學府——神學士們掌管了一切。他們的目標,是重建七世紀時先知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半島生活的那種社會。即使是在塔利班和外國石油公司商討協議的時候,這些毫無專業背景的無知神學士們也圍坐在談判桌旁。
蘇爾坦深信,在塔利班的統治下,這個國家將變得更加貧困、陰暗和褊狹。在蘇爾坦看來,這個政權反對一切現代化的東西,拒絕任何有益於社會進步和經濟發展的觀念。他們迴避一切科學的辯論,不論它們是來自西方,還是來自伊斯蘭世界。在他們的宣言中,他們奉若神明的幾條教條,只是可悲地教人們應該怎樣著裝或把自己包裹起來、男人應該遵守祈禱的時間、女人應該和社會的其他成員隔離開來。他們似乎絲毫不顧伊斯蘭或阿富汗的歷史,他們也沒有任何興趣。
蘇爾坦坐在車裡,夾在兩個一字不識的塔利班士兵中間。他在心裡咒駡著統治這個國家的軍人和神學士。他也是個穆斯林,可是他並不極端。他每天早晨都向阿拉祈禱,但經常會忽略一天當中其他四次的祈禱呼喚,除非是宗教警察把他抓進最近的清真寺裡,跟其他在路上被抓到的人一起進去祈禱。在齋戒月期間也會遵守從日出到日落禁食的規定,他對他的兩個太太都很忠誠,對孩子的管束也很嚴厲,並努力把他們培養成敬畏真主的虔誠穆斯林。但是對於塔利班他只有蔑視,在他眼裡,他們只是些不識字的鄉巴佬,來自全國最窮、最保守、文化水準最低的地方。
塔利班的「道德促進與惡行防範部」,或稱「道德部」,是他這次被捕的背後執行者。在監獄裡接受審訊時,蘇爾坦‧汗撫摸著自己的鬍子,他依照著塔利班的規定,把鬍子留到一個拳頭的長度;他拉平身上的長衫褲(shalwar kameez),它也同樣符合塔利班的標準──襯衫長過膝蓋,長褲超過腳踝。面對他們的質問,他自豪地回答:「你們可以燒了我的書,你們可以讓我受苦,你們甚至可以殺了我,但你們不可能抹殺掉阿富汗的歷史。」
*
書就是蘇爾坦的生命,打從他在學校裡得到第一本書起,書和故事就虜獲了他的心。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他出生在一個貧困家庭,在喀布爾郊外一個叫德庫岱達的村子裡長大。他父母都不識字,但他們湊了足夠的錢把他送進學校。做為家中長子,父親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他的身上,而他姊姊儘管出生比他早,卻從未跨進學校的大門一步,也從來沒有學過讀和寫。直到現在,她幾乎還不太會看時鐘。畢竟,她唯一的前途就是嫁人。
蘇爾坦註定是不平凡的。當年他遇到的第一個困難就是上學的路,母親為他打點好行裝,準備送他上路,可是因為沒有鞋,小蘇爾坦拒絕出門。
「唉,瞧你這沒出息的樣!」說著,她在他頭上打了一下。很快他就掙到了足夠的錢買鞋。整個求學期間,他都利用課餘時間從事不同的工作。每天早上上學前以及下午放學後直到天黑,他都在一家燒磚廠掙錢貼補家用。後來他又找了一個店裡的工作,他只告訴他父母他的實際工資的一半,並把它們如數上交,他把剩下的錢省下來買書。
蘇爾坦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賣書。他被錄取為一個工程學校的學生,但找不到適當的課本。有一次他跟叔叔去德黑蘭,在一個小鎮琳琅滿目的書市裡找到了他想要的所有的書。他立刻就買了好幾套回來,並以雙倍的價錢賣給了他的布爾同學們。就這樣,他找到了一個賴以謀生的手段,一個書商就此誕生。
畢業後,蘇爾坦僅僅參與過兩棟喀布爾樓房的建造,就因為對書的癡迷而離開了工程行業。再一次,德黑蘭的書市誘惑了他。這個鄉下來的男孩子在這個波斯大都市的書海中遨遊,在環繞在他周圍的新的和舊的、古典的和現代的圖書中,他發現了許許多多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書。他帶回來一箱箱有關波斯詩歌、藝術、歷史的書,當然——出於他的專業習慣——還有工程方面的教科書。
回到喀布爾後,他在市中心開了他的第一家小書店,小店周圍是香料鋪和烤肉店。當時是七0年代,社會在現代和傳統之間動盪不安。國王查希爾(Zahir Shah)統治著這個國家,他是一個開明但懶惰的君主,雖然對推動國家的現代化並不是非常積極,但仍引來了宗教陣營的強烈責難。當時有一幫神學士因為抗議王室婦女不戴面紗就出現在公共場所,而被他關進了監獄。
越來越多的大學和學校相繼出現,隨之而來的是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這些運動被當局殘酷鎮壓,大批學生被殺。從激進的左翼到宗教基本教義派,各種黨派和政治組織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儘管從未實行自由選舉。黨派彼此自相殘殺,全國朧罩在一片動盪不安的氣氛裡。經過三年的乾旱之後,經濟停滯不前,並最終釀成了一九七三年的嚴重饑荒。就在查希爾國王前往義大利就醫的時候,他的堂兄達烏德(Daoud)發動政變奪取政權,廢除了君王。
達烏德總統的統治比他堂弟更殘暴,但是蘇爾坦的書店卻日漸繁榮,他出售各種政治派別的書籍和期刊,從馬克思主義到基本教義派。他和父母一起住在村裡,每天早上騎車到喀布爾的書店,直到晚上才回來。他唯一的煩惱就是母親總是嘮叨著要他找個妻子。她經常介紹些候選人—— 一個表親或是一個鄰家的女孩,但是蘇爾坦還沒有準備好建立一個新家庭,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這事兒急不得。他希望有旅行的自由,想經常去造訪德黑蘭、塔什干和莫斯科。在莫斯科,他還有一個叫露德米拉的俄國情人。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在蘇聯軍隊入侵阿富汗之前的幾個月,蘇爾坦犯了他的第一個錯誤。當時,強硬的共產黨人穆罕默德‧塔拉基(Mohammad Taraki)統治了整個國家。前總統達烏德及其家人,包括家裡最小的孩子,都在一場突襲中被殺。監獄裡人滿為患,數以萬計的反對派被逮捕、拷問並被處決。
蘇聯支持的共產黨人想強化他們對於整個國家的統治,開始鎮壓伊斯蘭派別。聖戰者組織開始武裝反抗政府,衝突到後來演變成一場殘酷的反抗蘇聯的游擊戰爭。
聖戰者組織代表了一種很強大的意識形態,各種各樣的團體出版定期的讀物支持「聖戰(Jihad)」——反抗異教政權的戰爭——將整個國家伊斯蘭化。而政府則開始加強對所有暗中與聖戰者組織勾結的人民的控制,並嚴厲禁止印刷和發行任何有關其意識形態的書籍。
蘇爾坦同時販賣聖戰者組織和共產黨人發行的圖書。不僅如此,他還狂熱地四處搜尋被禁的書籍和期刊,每次遇到這樣的書刊,他都禁不住要購買幾本,為的是賣掉它們後賺取不菲的利潤。他覺得自己有義務讓希望讀到書的讀者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不過那些被禁的書刊他總是藏在櫃檯下面。
很快就有人告發了蘇爾坦,一個因持有禁書而被捕的顧客供出,書是從蘇爾坦的書店購買的。在隨後的搜查中,員警發現了幾本非法出版物,升起一把火全燒了。蘇爾坦被抓進了監獄,嚴刑拷打一番後,被判了一年徒刑。他被關進關押政治犯的牢房,在那裡,紙、筆和圖書都是被禁止的。一連幾個月,他只是盯著牢房的牆壁發呆。
後來,他設法用母親送來的幾包裹食品賄賂了一個獄警。之後,每週都有書被偷偷地送進來。在這個石牆之內,他對阿富汗文化和文學的興趣與日俱增,他沉浸在波斯的詩歌和祖國波瀾起伏的歷史中。當他被放出來的時候,蘇爾坦更堅定了自己的立場:他要為弘揚阿富汗的歷史文化知識而奮鬥。他繼續販售那些由聖戰者組織和親中國共產黨的反對派所寫的違禁出版物,不過他比以前更加小心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