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3,2007

第二章:焚書(2/2)

當局一直對他嚴加防範,五年之後他又一次被捕。這又一次給了他在石牆後面潛心研讀波斯哲學的機會。不過現在除了以前的罪名,他又面臨一項指控——「小資產階級」──這是共產主義最嚴厲的指控,指的是他用資本主義的方式來賺錢。


 

所有這些都發生在蘇聯支援的阿富汗共產黨統治時期。除了戰爭帶來的痛苦,共產黨人採取的結束部族社會、過渡到「快樂的」共產主義的舉措更加劇了社會的動盪。農莊集體化的努力給老百姓帶來極大的衝擊,許多貧苦的農民拒絕接受從富裕的地主那裡強制徵用的土地,因為在偷來的土地上播種,這有悖於伊斯蘭教義。農村的抗議浪潮愈演愈烈,其結果是共產黨的計畫很少成功。不久,當局不得不放棄了。十年戰爭耗盡了每一個人的能量,更奪取了一百五十萬阿富汗人的生命。

 

當這個「小資產階級」從獄中被釋放出來時,他已經三十五歲了。反抗蘇聯的戰鬥幾乎蔓延到全國的每一個村落,而喀布爾或多或少也受到波及,日常生活的艱難壓在每個人頭上。這一次,蘇爾坦的母親好不容易說服了他,讓他娶了聰明美麗的沙里法,一個將軍的女兒。婚後他們一共生了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幾乎每隔一年就有一個孩子降生。

 

蘇聯軍隊在一九八九年從阿富汗撤軍,老百姓都期待著和平的最終降臨。但是由於喀布爾政權繼續得到蘇聯的支援,聖戰者組織不願放下武器。他們在一九九二年五月佔領了喀布爾,內戰隨之爆發。蘇爾坦家購買的蘇聯式公寓恰好位於交火的最前線,火箭彈擊中了牆壁,子彈把窗戶打得粉碎,而坦克則衝進了公寓的庭院。在地板上趴了一個星期之後,趁著幾個小時的炮火停息的時間,蘇爾坦帶著一家人逃往巴基斯坦。

 

當他在巴基斯坦的時候,他的書店已被洗劫一空,連公共圖書館也未能倖免。有價值的書籍被廉價賤賣——或是被拿去交換子彈、坦克和手榴彈。當他從巴基斯坦回來看他的書店時,他弄到幾本從國家圖書館盜出的書。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便宜買賣,他用不多的美元就買到了好幾百年前的珍品,其中包括一本來自烏茲別克的五百年前的手抄本,後來烏茲別克政府花了兩萬五千美元從他手中買去。他發現了查希爾國王個人最鍾愛的收藏原本,菲爾多西(Ferdusi)偉大的史詩《王書》(Shah Nama),他用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價錢從盜賊那裡買了好些難得一見的孤本,那些人甚至連標題也不會認。

 

經過聖戰者組織軍閥間近五年的激戰,喀布爾已經有一半淪為廢墟,有五萬居民在戰火中喪生。一九九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早晨,當喀布爾的市民們從睡夢中醒來時,整個城市突然間徹底安靜下來。就在前一天晚上,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Ahmed Shah Massoud)和他的軍隊逃往了潘傑希爾山谷。

 

兩具屍體被掛在總統府外面的一根柱子上,較大的一具從頭到腳都被鮮血所浸透,屍體已經被閹割,手指被壓爛,軀體和面部被抽打得傷痕累累,前額有一個彈孔。另一個只是被擊斃並吊了起來,口袋裡塞滿當地的貨幣「阿富汗尼」,用以表達輕蔑之意。

 

這兩具屍體是前總統穆罕默德納吉布拉(Muhammad Najibullah)和他的兄弟。納吉布拉是一個令人唾棄的人,在蘇聯入侵時期曾擔任秘密警察頭子,據說他曾下令處決過八萬名所謂社會的敵人。在蘇聯的支持下,他從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二年擔任國家的總統。聖戰者組織政變以後,馬蘇德成為國防部部長,前三個月由穆賈迪迪(Mujadidi)擔任總統,接著由拉巴尼(Rabbani)繼任。納吉布拉企圖從喀布爾機場逃往國外,失敗之後轉而向聯合國尋求避難。從那以後他就被監禁在喀布爾的一個聯合國監管區內。

 

當塔利班從喀布爾東區步步進逼時,聖戰者組織政府決定撤退,馬蘇德邀請納吉布拉這位著名人物與他們一同撤離,但是納吉布拉擔心離開首都後會有生命危險,因而選擇留下來同聯合國大樓裡負責安全的衛兵待在一起。況且,做為一名普什圖人,他很有可能與塔利班的同族達成某種協定。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一大早,所有衛兵都失踪了,塔利班的白色聖旗開始飄揚在喀布爾的天空。

喀布爾的居民聚集到阿里亞納廣場的柱子旁,內心充滿著疑慮。他們看了看懸掛著的屍體,然後靜靜地離開。戰爭結束了,一場新的戰爭又將開始——這場戰爭將把所有的歡樂踩在腳下。

 

塔利班頒佈了一系列法令,同時也徹底摧毀了阿富汗的藝術和文化。政府放火燒毀了蘇爾坦的書店。他們手持斧頭來到喀布爾博物館,同行的是他們自己的文化部部長,他要親自監督。

 

當他們到來時,博物館裡的文物已經所剩不多。在內戰期間,所有搬得動的東西——從亞歷山大大帝征服這個國家時遺留下來的陶器碎片,到對抗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鐵騎時所使用的劍,再到波斯的細密畫像和金幣——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來自世界各地的不知名的收藏家們買走了其中的大多數。在最後的洗劫到來之前,倖免於難的手工藝品已經所剩無幾。

 

有幾尊阿富汗國王和王妃的巨型雕像,以及有著上千年歷史的佛像和壁畫依然矗立著。士兵動手了,他們的瘋狂勁絲毫不亞於他們燒毀蘇爾坦的書店時的熱情。當塔利班開始揮舞斧頭劈裂剩下的文物時,博物館的看守失聲痛哭。他們對著雕像砍了又砍,直到只剩下底座,昏暗的燈光中滿是飛揚的塵土。他們只用了半天時間就將一千年的歷史徹底摧毀,唯一倖存下來的是一塊刻有一句《古蘭經》引語的石碑,文化部部長認為最好還是別碰它。

 

等塔利班的藝術劊子手們離開被炸毀的博物館後——內戰時期它也是交戰雙方爭奪的首要目標之一 ——看守們呆立在廢墟中。他們吃力地將殘垣斷壁收集起來,將地上的灰塵掃去。他們將碎片裝箱,並做上標記。有些碎片依稀可以辨認:一座雕像的斷臂、另一座雕像的波浪捲髮。他們把箱子放在博物館的地下室,希望有朝一日,這些雕像會被修復。

 

在塔利班垮臺前六個月,他們炸毀了有著近兩千年歷史、被視為阿富汗最偉大的文化遺產的巴米揚大佛雕像。炸藥的威力是如此之大,雕像的碎片再也無法收集。

 

 

正是在政府這樣的高壓統治之下,蘇爾坦努力要保護阿富汗文化。在街頭焚書事件之後,他通過賄賂被釋放出獄。也就是在同一天,他打開了他被查封的書店。站在剩下來的寶貝書籍中,他哭了。他在沒有被士兵發現的有關有生命的活物的書上,塗上粗粗的黑線或字跡,這總比它們被燒掉要好。隨後他又想到個好主意——他將他的名片粘貼在圖片上,這樣一來,圖片雖然被蓋住了,但他卻可以輕易地把它們翻開。與此同時,他將自己的圖章蓋在名片上,這樣也許有一天他能將這些名片撕開。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政府的統治愈來愈嚴厲了。文化部部長又一次召見了蘇爾坦。「有人要抓你了,」他說,「我沒辦法保護你。」

 

這件事發生在二○○一年的夏天。沒有人能夠保護他,他決定離開這個國家。他為他自己、兩個太太、兒子和女兒申請了加拿大的居留簽證。他的太太和孩子們那個時候還生活在巴基斯坦,他們對這種流離失所的日子深惡痛絕。但是蘇爾坦知道他放不下他的書籍。他現在在喀布爾擁有三家書店,一家由他的小弟經營,一家由他十六歲的兒子曼蘇爾經營,第三家由他自己經營。

 

他的書只有一小部分放在書架上,它們中的絕大部分,差不多有一萬冊,被他藏在喀布爾各處的閣樓中。他不容許他在過去三十年間苦心收集經營的東西有所散失;他不容許塔利班,抑或是別的掠奪者,摧殘更多的阿富汗的靈魂。無論如何,對於他的這些收集品,他有個秘密的計畫,或者說是一個夢想:當塔利班最終離開,而一個可信賴的政府重返阿富汗的時候,他要把它們全部無償捐給城裡被洗劫一空的圖書館,在那裡,曾經有幾十萬冊圖書將書架堆得滿滿的。

 

由於受到死亡的威脅,蘇爾坦汗和他家人的加拿大簽證很快批了下來,但是他一直沒有動身。每次他太太打點行李準備出發時,他總是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延遲行程。他在等一些書、書店遭到威脅、或者是一位親戚去世了,總是有什麼事情妨礙了他的行程。

 

隨後是911,當炸彈如雨點般落在阿富汗的時候,他逃往巴基斯坦。他吩咐一個還未成家的年輕弟弟尤努斯,留在喀布爾照管書店。

 

恐怖份子襲擊美國後兩個月,塔利班政權垮臺了,蘇爾坦成為最早幾個重返喀布爾的人之一。他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把所有的書放到他的書架上,那些被畫上黑線條和文字的歷史書可以賣給外國人做紀念品,那些覆蓋在有生命的活物圖片上的名片,也可以撕下來了。他又可以展示佩戴裝飾物的王后索拉亞的白皙的臂膀,以及國王阿曼努拉的胸膛了。

 一天早晨,他坐在書店裡,喝著熱呼呼的茶,看著喀布爾從黑夜中醒來。在他構思實現自己夢想的計畫時,他想起了他最喜歡的詩人菲爾多西的一句名言:「要想成功,有的時候你要變成一隻狼,有的時候又要變成一隻羊。」是變成狼的時候了,蘇爾坦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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