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關小姐

從奶奶最後的病房延伸看見這片陽台風光... 

這片陽台風光，有日出、有黃昏，就像天天在醫院裡上演的人生悲喜...

這片陽台風光，永遠都會讓我想起奶奶最後的日子...

奶奶走了。民國96年4月12日農曆2月25日晚間八點一刻。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貼近死亡。奶奶走的不算痛苦，且是高壽92，大家都勸我們不要太難過，加上我的信仰要我相信無限生命，也要我認知生老病死乃人生實相且皆是業果所感，但是，眼淚還是不聽話的一直往下掉...

怎麼可能不難過？一個跟你相處30多年的人，就這樣從你身邊消失...怎麼會不難過？生死怎麼能夠這麼容易看得破？就算有下輩子，我怎麼知道你就是我這輩子的親人？

除了失去一個親人之外，更難過的是，奶奶在世的時候我並沒有好好認識她，最靠近她的一次居然就是他這次住院的時候，我才警覺應該要好好把握時間...握著他的手...撫摸她的臉...餵她喝她最愛的養樂多...然後在耳邊輕聲呼喚她...一再告訴她ㄚ頭來看她...ㄚ頭是她的孫女...

奶奶...你要好好走...放心走...你的病都好囉...我們帶你回家了...

攝於96年3月3日 祝融之前

每年一到三節還有連續假日，對我來說，返鄉的路特別遠...。

搬到澎湖十多年，每年節日開放訂位的當天，航空公司訂位電話沒有一次打通過，隔幾天打通了，只有候補的份，每年都是這樣。只有前幾年因為在航空公司上班，全家受惠，管它超訂多少人，候補多少人，就是能夠搭上你要搭的班機。

還未進入航空公司之前，我天真的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總是晚人家一步，所以認命的等待候補通知，也曾臨櫃苦候一天，引頸期盼我的名字被呼喊；但當我成了航空公司一員，卻發現原來「機位」這種事情，一向後門大開，有關係，有機位，沒關係的，你就慢慢等吧！

所以，立委、官員、長官的友人們、自家員工的親朋好友...等，每到連續假日電話一通，報上候補代號，八成都會有機位。市井小民也深知此關係運作原理，只要身邊的人有任何航空公司或機場的關係，管他是朋友的媽媽的妹妹的老公的同事的朋友的表妹，還是一年不講一句話的鄰居，絕不放過一絲機會再三請託，只求一個及時回家團圓。

我媽就是這樣，為了讓我和弟弟回家，多年來拜託過很多人，三節送禮、打恭作揖樣樣來；前幾年，因為她女兒成了別人請託的對象，她總算能在節日時安安穩穩的等候兒女準時返家...。

我不知道離島的航空交通運輸問題到底在哪裡？每年都有人抗議、都有民意代表請命、每年也都有人苦守機場候補失望而返；但是，我也親眼看到航空公司答應政府開出加班機，機上卻是小貓兩三隻...政府也年年說改善改善...，可是，對我來說，十年了，電話仍然打不通，班機還越來越少...。當有人匆匆的走進櫃檯跟航空公司的人交談幾句，就可以拿著機票走進登機門，請問我們這些循正常管道的人，我們想家的急迫心情，到底能夠如何被安撫？...與大眾緊密相關的小小民生運輸都必須靠「關係」才能獲得解決，放大來看，也無怪乎胡瓜想賄絡法官、有人要收買陳哲男、趙建銘、吳淑珍了...。當批判這些該死的貪官污吏時，我自問自己都不曾因為任何特殊關係或既得利益貪圖過一些方便嗎？...

面對這樣的大環境，儘管有多大的理想和對自我的期許，都是唱高調，為了讓一家團聚，我還是拿起電話撥給了前同事請她幫忙敲位子，然後，市井小民的返鄉煎熬就與我無關了...

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一生最後會剩下什麼？回憶？如果一個人的記憶改變，是不是他所認定的一生也會不一樣？我常想，如果人的記憶是一捲底片，隨時可以拿出來重複放映，然後，不喜歡的，剪掉；現在想起來覺得丟人的，剪掉；覺得蠢的，剪掉；留下多數高興的、幸福的和部分不會太傷心的，還有一些一定要記得的，打散，再重新剪接，出來的會是怎麼樣一部回憶影片呢？這部影片跟真正經歷過的一生會有怎樣的差異？

如果人腦有這樣的機制，可以自動判斷並且過濾必須遺忘的事情，保留需要的和美好的，人的一生會不會就從此不同？

我想人腦現在是做不到的。但是，人類有「遺忘」的天賦，刻意遺忘可以重新創造記憶。但是，遺忘有後遺症，尤其重大的創傷被遺忘後，影片雖會跳格，但是紀錄仍在，這些平常堆放在角落的紀錄，像是不定時的情緒炸彈，永遠不知道它會引發什麼反應和行為。當傷害性的反應發生後，再用遺忘重新組合記憶…再發生再遺忘、再組合…一直循環下去…。

事後靠著遺忘來剪輯記憶也不保證這部影片盡如人意，那就來個現場拍攝、剪輯、後製一貫作業吧！就像電影「命運好好玩 Click」一樣，在當下就判斷要或不要經歷這些，選擇的同時，也同步創造了記憶，不管是真實體驗，還是事後緬懷，應該都是百分百滿意了無遺憾，多好！

問題是，我到底想剪輯成什麼樣的影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