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少年

寒流來襲的冬夜裡，腳步踏在敦化北路上的人行步道，刺骨冷風毫不留情地撲面而來，新世紀才完工的巨大建築物灑下白炙燈光，宛如在雪地裡的漆黑帳棚中點上一盞鎢絲燈，明亮卻沒有溫度。螢光棒不甘示弱地閃爍霓紅色溫，攤販們不畏寒風吶喊叫賣著，吞吐出的灰白色雲霧瞬息消散在無止境的黑幕裡。視線裡滿是時而相互依偎，時而緊握雙手的戀人。而在視線之外的我的左手，很幸運地，被溫暖地包附著。

手依舊冰冰冷冷的。
身體，擺脫不去的疲累。
用前所未有，暖烘烘的心情。
抵禦這四年來最強的冷氣團。

上一次來到小巨蛋看演唱會，也是和這天一樣，冷到讓人直發哆嗦，勾著熟悉的指尖。相較於三個月前的Radiohead演唱會，相同的是Arena等級的表演場地，不同的是角色扮演恰巧顛倒。滿懷期待指數的函數X軸參數也從「樂團本身」(Radiohead) 轉換為「共同參與的那個人」，只是無論是函數f或函數g，Y軸都呈現著正exponential函數的形式往上狂飆。踏入會場的那一刻，空氣裡滿是被回憶圖像侵佔的懸浮粒子，腦海裡響起〈小步舞曲〉清脆悅耳的節奏，孟克柔輕盈地踏著旋轉步伐。

彷彿彼此關係在過去那段日子裡所走過的崎嶇顛簸道路都單純為了讓這場演唱會更具意義，讓回憶更深刻，讓情感更加篤定似的。

然而開了一整天車的我，懷舊的氛圍無助地被瞌睡蟲大軍侵略驅離，一坐定位便靠著前方椅背昏昏沈沈睡去，直到閉闔的眼瞼微弱地偵測到外頭世界的動態平衡以被某件事物輕微搗毀，歡呼聲與舞台上的幕簾以相同的速度往上飄升，背部被手指輕輕地敲碰著，似乎在提醒我：你該醒來嚕！一起踏入時光隧道吧！

勾著彼此的手指，讓手掌傳遞溫熱。
站在仲夏陽光普照的沙灘上，聽著台上的1976樂團唱著：
嘿 派對女孩 快點站到中間來 站到我的身邊來
我要給你一個愛的鼓勵
再唱首搖滾歌曲 從此我們就不會再哭泣

帶著淺淺的微笑，品嚐著「再一次完成某件任務」的成就感與歡欣鼓舞，也許毫不在意台上的樂手表現如何，揚聲器送出的聲音也並未再大腦中的任何部位稍作停留，只是反覆不斷地執行著輸送、接收、離去的動作程序。口袋裡的門票並不是用來通過層層安檢進入演唱會會場，而是一張通往回憶遊樂園的入場門卷。

17歲的男孩騎著單車，女孩側坐於後方椅座，深綠色與棗紅色的帆布書包悠閒漫步在宿舍區的翠綠樹蔭下。獨立的空間，裡頭只有彼此交談嬉鬧的聲音，就像是戴上耳機後所營造出的情境一般，只是那並非孤獨的次元。公車站牌下的長型板凳，望著吵雜馬路上來回穿梭的車輛，揮霍浪費珍貴的時間片刻。他從不曾停下腳步等候，只餘留一絲線索讓你胡亂地在空間裡迷失自我。

三個半小時的個人演唱會，三十三首歌的演唱會曲目硬是比Nick Hornby多出兩首，六次安可更是前所未見的歡樂逗趣。這一夜，妳陶醉在這如夢似幻的場景裡，像小孩得到夢中禮物般地純真笑容，呢喃地說著天馬行空的純真話語。感動，在那一刻，似乎不是從舞台上直接接收，而是間接經由妳的眼神與表情而來。長久以來希冀的一種幸福模式，然而，它究竟只是針對這場演出應運而生，亦或能轉化成為永恆亙遠的生活形態？問題的答案，需要兩個人並肩尋找，需要自我探索追尋，需要時間考驗...

表演散場，意外地遇到發送演唱會海報的工作人員，恰巧上前一看時隊伍自動地排起長長一列，我莫名地搶到一個不錯的順位，幸運地索取海報。妳開心地笑著，雖然海報在妳前兩位歌迷就發送完畢，但我們終究拿到一紙看似天上落下，極有意義又看似無謂的禮物。開懷笑著，暗罵方才當眾在妳前面一位插隊的綠色衣服胖子，走回停車場的路上，發自內心地感到開心，無所顧慮的真實快樂，幸福理當如此簡單。

國際機場第二航廈停車場的窗玻璃反折映射著彼此的身影，厚重的行李默默不語地描述即將再次別離的心情，又是一段旅行的結束，厭倦這樣的場景一再上演，但對於「無法精確預知終結的日子」這件事又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轉身背對著彼此，重新跨入獨自生活的世界。

要微笑唷！別垂頭喪氣的。
抿著微微顫抖的嘴唇，點頭允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