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28日
台客美學先鋒派 Local最高
之前寫過喜歡徐若瑄的「台」,這次介紹一下台客美學 :D
[轉貼]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5/08/16
台客美學先鋒派
【時報】
編案 生猛勁爆的台客文化,無論入歌、入畫、入文學,都是金光閃閃,「俗」氣千條。伍佰、可樂王與楊澤,一個吼遍流行歌壇,一個撒野插畫界,一個出身嘉義諸羅城的「夜遊」詩人,三人碰面抬槓話「台客」,搧風點火,鼓吹張揚這股來自草莽江湖的生氣與活力。今天先行推出伍佰和可樂王的部份,以及他們親手創作的歌詞及插畫、攝影。楊澤的部份明天刊出。(相關文章可參閱網路與書近日出版新書「 Call Me台客!」)
[轉貼]中國時報 E7/人間副刊 2005/08/16
台客美學先鋒派
【時報】
編案 生猛勁爆的台客文化,無論入歌、入畫、入文學,都是金光閃閃,「俗」氣千條。伍佰、可樂王與楊澤,一個吼遍流行歌壇,一個撒野插畫界,一個出身嘉義諸羅城的「夜遊」詩人,三人碰面抬槓話「台客」,搧風點火,鼓吹張揚這股來自草莽江湖的生氣與活力。今天先行推出伍佰和可樂王的部份,以及他們親手創作的歌詞及插畫、攝影。楊澤的部份明天刊出。(相關文章可參閱網路與書近日出版新書「 Call Me台客!」)
不要讓「台客」變成墮落的藉口
伍佰 黃俊隆/記錄整理 (20050816)
現在台灣本省人跟外省人的中線已經模糊掉、不見了。舉例來說,在我的想法裡,蔡康永就是台客,小S就是台妹。
對我來說,「土俗」和「草莽」都不是絕對的,例如,大家都喜歡說南北對立,說中南部如何如何,但,就我知道的,台南、嘉義、宜蘭這些地方,早在清朝、日本時代,文化自覺性就是比較高的,當外來文化侵入時,他們會有強烈的自覺和焦慮,拚命想去抓住原來文化的根。較高段的人也許便開始寫詩;低段的人就變「台客」,也就是說,台客變成一種墮落的藉口,其實是對現代社會的反抗。
我爸以前是糖廠員工,日頭落山就在廟口的宋江鎮打拳頭、打鼓弄獅。宋江陣總教練全身刺龍,裡頭的所有人幾乎,清一色裝扮全是黑褲白布鞋,常常把菸在夾放在肩膀的背心裡頭,他們有台灣在地人慣有的正義感,而不是時下所謂的混混、(ㄓˋ)(ㄊㄨˋ)仔。宋江陣抓住了這些人,讓他們覺得彼此是一起的,藉由這樣分享集體行動的過程,讓他們生活可以穩定住,不會像斷線的風箏。這些東西給了我創作上的影響,所以才會寫出「什麼最青」這類的歌。
碰觸到土地的感覺
在個人創作上,父母給我很大的影響。他們不聽「農村曲」、「望春風」,我小時候常聽到的是,我媽清唱「難忘的鳳凰橋」,這裡頭有她所追求的一種傳統的典雅。我媽是賣檳榔的,很多來我家買檳榔、亂吐檳榔汁的,我都要叫他們「阿叔」,直到現在我都認為自己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以前我很喜歡沈文程像「漂泊的(ㄓˋ)(ㄊㄨˋ)郎」這些歌,能讓我有碰觸到土地的感覺。
在創作上,我一直都希望能夠「進去世界的舞場跳我自己的靈魂」。這裡所謂的靈魂,表面說就是台客,但背後的精神其實是,我很強調,我們要站在自己的土地上面,踩踏著土地裡真正蘊涵的東西。打個比方,我覺得,我一直在做一個動作,便是做伸展操,一方面,我的雙腳仍緊緊地踩在土上,另一方面,不停藉由雙手往上伸展的過程,試看自己可以超越到怎樣的極限。我是在試著找出它的節奏感,把這個社會的所有東西歸類整理好,作一種溝通和平衡。我很喜歡楊澤說的「台灣的符號系統」,就像台北每天路上亂成這樣,但它仍然有著屬於自己的節奏感,否則不早就鬧出人命了。
可樂王很「日系」,至少比我「日系」,我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台灣被日本統治了五十年,日系文化好比像是台灣的腰身,把它斬斷了,沒有腰身的台灣,要怎麼走路啊。我最近看楊照的「十年後的台灣」,解除了我的一點疑惑。台灣有本省掛及外省掛兩種族群,本省掛的人因為教育的關係,使得他們的原鄉不見了,失去了日本統治時代的那段記憶,也使得他們沒有了我剛剛提到的那種抓地的感覺。他們因此只能藉由亂吐檳榔汁等方式來做為發洩。外省第二代的原鄉因為在大陸,也同樣不見了,因此兩個族群產生了所謂扭曲性的對撞。我們必須很清楚的去正視我們自己是誰這回事,例如:我們被日本統治了五十年,我們就不得不去承認我們是受日本文化影響甚鉅的,雖然我們身上流著漢人的血液,但,我們的歷史成長過程是這樣的,你就不能去否定掉它的存在。
蔡康永就是台客,小S就是台妹
鄉土台灣跟現代時代節奏是很不相容的,可是我覺得它應該被重新提出來討論。我剛從日本大阪回來,在當地最有名的壽喜燒店,看見筷子套上面寫的一句話,讓我印象十分深刻:「學歷、成就、職業都比不上年紀來得重要。」無論你有沒有讀到大學,職業是什麼,都比不上他,因為他是個「先輩」。以前的人用這樣的價值觀建構出一個和諧、理性的社會,我認為他們是比較圓融的。我們現在台灣很多年輕人吃不了苦,看不起許多職業。
現在台灣本省人跟外省人的中線已經模糊掉、不見了。舉例來說,在我的想法裡,蔡康永就是台客,小S就是台妹,當外國人來到台灣時,看到他們一定都會感覺到他們很台灣,很有台灣味。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這些人有能力可以去改變這個社會,就應該去散發這些能量,讓台灣在地的文化能夠不斷的提升upgrade。我常在想,如果早在三十年、二十年前,在當時這樣的社會文化氛圍裡頭,有人想到要想辦法把它keep住,並且將之upgrade上來,也許現在會整個社會景象變得很不一樣。
這次的台客搖滾演唱會便是試圖去創造、尋找跟「港仔」、「紐約客」一樣有本色、有個性、有自我的文化。它不應該只是為那些台客基本教義派服務,而是加以擴大,讓對未來台灣文化有興趣的人一起來參與。真正的台客是不會來聽我們這些人的音樂的。但,我有個夢想,我們應該讓所有對這些東西有興趣的人一起來參與,將它變成一種新的文化復興運動。當你對未來抱著這樣的幻想,憧憬這樣的理想國度時,可能就會有人主動upgrade,隨身帶著紙杯吐檳榔汁了,而不是用強迫的,叫那些人應該如何如何。
爛泥裡長出來的「鮮花」最嬌豔
可樂王 黃俊隆/記錄整理 (20050816)
我一直搞不懂,為什麼要用攝影鏡頭來拍台灣,就一定要用黑白底片來拍土地啦、老人皺紋啦、龍發堂神經病,這樣就比較會有深度嗎?所以我會做出像「西門町美少女」這樣的東西,其實是來自於反叛和憤怒。
我認為台客風潮或「台客主義」的核心,應該是一種閩南生活藝術的「現在化」。因為舊式的閩南生活情調已經在這個時代被替換了過來,成為台客這種比較「趴」的風格。
我成長的地方叫「三坑」,是一個有三個礦坑的地方,大家活著都是在拼生活的。古早那個地方初一十五常常在鬧熱,所以有不少酬神戲可以看。比方說這條街「大顆玲玲」在賣藥膏,那條街電影「火燒紅蓮寺」也正在開打,整條街都是人。我每次看到金光布袋戲什麼「掌風一出地球翻三輪」就覺得很扯、很唬爛,但絕對很猛。這個小市井最好玩的是每年雙十國慶日,總有一戶人家會在門口插上國旗,後來我才知道那戶是「外省仔」。在我的成長過程,我曾經很相信這裡的集體價值和溫情、人和人之間相處對待「搏感情」的氣味,那裡全是台客,也就是一個閩南世界的縮影。
傻中帶勁、煞有介事
我國中以前都是生活在這個價值裡,像我爺爺就常會指著楊麗花歌仔戲說:「這段胡撇改。」那是因為我爺爺的底子是古冊戲那一類,他的背景有一個牢靠的價值,就是很忠孝節義那一套。不過後來長大念書,從AM改聽FM,聽了西洋音樂,和台北人混在一起,就不再去認同、檢視這些原本成長過程裡所相信、所信仰過的價值了。我是到台北讀書才開始講國語的,當你使用一口「沒輪轉」的國語去跟同學討論事情時,你很難講得贏他們,講到最後都是「國語黨」贏。於是只有使出混血那一套,學人家去舞廳,「趴七阿」要講成「把馬子」才屌。直到開始往自己內部更用力挖時,你才會明白,你的嘔吐全是那些鄉愁。
金光布袋戲有一個角色「亂世如來鬼目連」出場詩是:「一更聽吾聲,二更叫你名,三更對我行,四更你無命,五更行到枉死城。」對手只要一聽見就會魂魄散盡被他帶走。很明顯早期的閩南社會是被帶到完全另一種地方了。國民黨撤退來台,夾帶強勢的中華文化在台灣混血,混出眷村文化和台客文化,這兩種民間文化都很生猛。上星期我去日本,看到那些暴走族也是拔掉消音管、雙腿張成「大」字在「呸車」,這是原宿新宿都可以輕易看到的景象,但這不就正是我們印象中所嘲弄的台客嗎?台灣閩南文化有一個特別的氣氛,就是日治遺風。台灣文化很喜歡拷貝,然後再加上自己的一套混進去;但是成品往往是傻中帶勁、煞有介事,這是我們最擅長的。包括民主政治也是一樣。
「叫肖」才會好
在創作上我是使用很龐克、下對上的方式。我一直搞不懂,為什麼要用攝影鏡頭來拍台灣,就一定要用黑白底片來拍土地啦、老人皺紋啦、龍發堂神經病,這樣就比較會有深度嗎?所以我會做出像「西門町美少女」這樣的東西,其實是來自於反叛和憤怒。
台灣人用色很猛,像日本用色講求精緻細膩善用互補色,是心理分析的紳士;台灣就喜歡很跳的東西,大紅大藍全憑感覺,「對組」、「出色」就可以了,比較像是在簽大家樂,也有可能是因為廟宮比較多吧,廟宮的顏色就是「王樣水彩色」。我的新書「快樂的遠足」是在處理文化混血、贗品或再造的台製記憶,就是在建構這整套的美學語彙。對我而言,底層、低傳真、矯飾,就是台客主義。
日本在江戶時代,所謂的武士階級是不能到一般市井場所買樂,因此武士階級除了身分上具有優越感以外,但其實內心都很幹。我覺得台客不是台灣的武士階級,而是買樂這一群,他們樂在其中,有一種自我的生活藝術。我覺得每一位台客的心中都有一個理想國的樣貌,只是被放在不對的地方,就變成壞品味了。要讓這個東西翻轉,首先可能先要要求所有非台客「向黃俊雄學會使用閩南語讀出整本唐詩宋詞」才算數。
像最近伍佰在搞台客演唱會,我就覺得有猛到。
以前黑名單工作室那一票玩音樂的是很猛,用閩南語歌衝撞社會和體制帶來反省,這是很有「氣力」的。本土不是鄉土,本土應該是一種在地的前衛藝術力量,這樣「叫肖」才會好。鄉愁本身就是一種廢墟,但那裡面一定有一些更生猛的事物正在急速生長、蔓延。爛泥裡長出來的鮮花最嬌豔。
台客美學先鋒派
楊澤 (20050817)
真台客總是金光閃閃,敢曝敢玩,拿錢砸自己,一點也不假仙、假仁義。這樣的真台客,才是寶島台灣的淑女名媛與濟濟多士,無論台客或外客,可以打從心裡認同的。這樣的真台客也才能把台灣變成一個更大,更有氣魄的夢想國度。
台客爆紅,這一、兩年,「超級兩代電力公司」三番兩次邀請一批花襯衫、染金髮的台弟台妹們上節目大談自己身為台客的「酸甘甜」;然而,卻也有一群自認「非台客」人士,所謂淑女名媛,費心扮台,辦裝「聳」趴,來嘲弄「台客」,以突顯自己「蓋高尚」。
果然,台灣經濟起飛而邁向已開發國家以來,島上人民已經可依「品味」高下概分為「台客」、「非台客」兩大族群了嗎?劇作家紀蔚然說了這麼一句石破天驚的俏皮話:「只要你能在生活中舉出三個地方,來證明你是『非台客』,我就陪你住三天!」我猜想,他的意思是,如果給他三天,他絕對可以把你身上的台客元素「通通找給你看」;也就是說,在這個寶島上,安啦,大家都是台客啦!
當然,本質主義的老前輩們對紀蔚然的話可能會感到老大不高興,但他們也可能不得不承認,那種既古老又古典的「台灣味」確已慢慢地在消失當中;不管是台南或鹿港,那些古蹟老廟現下全都沒了古味,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大剌剌世俗化、「台客化」的風潮。這裡所謂的本質主義者,其實也包括那些「中華民國正統論者」,他們認定台灣是中華文化的嫡系一脈,然而,事實是,自從國府撤退來台,中華民國與台灣相加相乘六十載後,我輩早已把自己,把這個島國混血成,新一期「誠品好讀」在台客專號中所稱的「Republic of TK」。
君不見,在這族群界線越來越模糊的年代,電視上,那些新世代的旅遊節目主持人,一到了國外,擺出各種又矬又愛大聲嚷嚷的樣子,一看就很「台」,只是他們,無論台客還是「外省客」,從不以台為恥,反而,以扮台、裝台為時髦。這也是為什麼,號稱「台客盟主」的歌手伍佰說,在他看來,電視上最走紅的兩個外客,「康熙來了」節目主持人蔡康永就是台客,小S就是台妹,「當外國人來到台灣時,看到他們一定都會感覺到他們很台灣,很有台灣味」。
的確,看在外國人眼中,哪個台灣人非台客?整個台灣社會,在民國六○年代經濟起飛之後的發展,與其說是由「聳」而變「高尚」,倒不如說是從「草地聳」而「台北聳」,再到「世界聳」;也就是,由「代工共和國」而「仿冒共和國」,再演變成今天的「台客共和國」。到目前為止,混血與變異,很吊詭的,才是這塊土地上所搭建的文明的本質。土俗的生命力乃是台灣移民社會的本色,加上以台灣人歷來擅長拷貝、拼湊拼貼的性格,在時間的過程中不間斷地摻入各種元素,自我繁殖、轉化,使得老一輩人念茲在茲的那種「蜂蜜不純就砍頭」的正典台灣味逐日沒落,變成「啤酒加番茄汁」、「玫瑰紅加蘋果西打」這種混血雜交的台客文化。「旅遊生活」頻道近來當紅的節目「瘋台灣」,不但將三○年代上海女歌手白光的「我要,我要你的愛」擅改成「我要,我要瘋台灣」,更喊出「文化米克斯主義」的口號,這「米克斯」──mixed,的確一語道中了台客的核心特質。「台灣製造」,伍佰的台客新專輯「雙面人」中最用力吶喊,也最「厲害」的一首歌,簡直就是一篇前衛台客美學的宣言:
你引擎日本來/韓德魯德國來/玻璃唯南非來/阿拉伯石油來/塑膠是漳州做/車體唯美國買/攏乎咱摻摻做伙/嘿咻嘿咻每台攏是/台灣製造……
鋼板羅西亞來/義大利太魯來/加拿大木材來/澳洲的石啊來/荷蘭的紅毛土/磚仔用台南土/攏乎咱摻摻做伙/嘿咻嘿咻每間攏是/台灣製造……
客話唯中原來/台語唯福建來/那魯啊依啊灣嘟用來唱歌是嘛真精采/國語是北京話/最近越南嘛有來/攏乎咱摻摻做伙/嘿咻嘿咻人人攏是/台灣製造……。
這首歌不僅曲盡台灣社會文化的混血面向,從頭到尾,電音編曲中加進的小鈸聲響,彷彿傳統的道士、師公在為迷失於大都會中的「台灣」招魂一般;歌曲最後一節,伍佰又唱:「喝著一杯甘甜水/水落烏雲黃昏時/風吹雲來對天邊/天闊四海是滿滿是/成敗亦原在/同根樹/偃未來/試看麥/發功你著知……」,這些如古詩般文謅謅的七言、五言、三言字句,擺明了是要向台客的傳統文化淵源致敬,讓人不禁想起,發功之前,總要先賣弄一大段詩詞的雲州大儒俠史豔文。
近來,不只在電視上台客很紅,八月,以伍佰為號召的「台客搖滾演唱會」即將熱鬧登場,「網路與書」同時推出台客專書「Call me台客!」他們澎湃地高呼:「夠嗆,才會大聲!敢秀,就是台!」,同時拈出「夢」和「拼」兩字來定義台客,彷彿一個風起雲湧的歷史時刻就要到來。這種種現象頗類似普普主義在六○年代美國社會的風雲際會,代表著台灣消費社會和大眾文化的瓜熟蒂落,也是台灣常民生活史、文化史的一個重大轉折,讓我想起普普藝術家R.印地安那說過的一段話:「『普普』就是愛,因為它接受一切事物;『普普』丟下了一顆大炸彈,炸彈上寫著『美國夢』三個大字,無比樂天、慷慨、天真的美國夢。」
稍早,台灣就曾出現過好幾位普普藝術家,如六○年代解嚴前自生自滅的黃華成,以及九○年代解嚴後受大陸政治普普畫派影響、以「台灣製造」系列知名的版畫家楊茂林,並未引起太大注意。即使到了今天,台灣社會也可說才剛剛從悲情中走出,初初誕生的「台灣夢」畢竟還不像「美國夢」那般兼容並蓄、那般樂觀樂天,至於慷慨與天真,講氣魄、追求漂泊氣,台客們則不缺乏,並且還大張旗鼓地將之變成一種時興的次文化,將其強烈的街頭色彩與生活風格帶向主流媒體與社會。只是,台客風潮在音樂、繪畫、戲劇等文化領域裡,在美學上的發展會是如何,一時之間誰也都還無法說。
這裡應稍做澄清的是,所謂「台客化」並無法與帶強烈本質主義、懷舊主義傾向的「本土化」直接劃上等號。古典的台灣味像一家百年老店,講究的是一種在時間的累積中不斷醇化、淨化、結晶的過程,強調純粹性,台客的另兩個關鍵詞,除了「米克斯」,則是「新奇」與「搖滾」。如果說過去的台灣味是民謠、是藍調,那麼,台客便是民謠搖滾、藍調搖滾,也就是說,台灣味的不斷「新奇化」、「搖滾化」(搖滾或搖擺,就像乩童一般起乩、顫抖,可說是一種原慾身體的展現),在思想與美學上不斷地加深加厚,直到它變成,容納一切事物的「台灣夢」與「台灣愛」。
幾十年來,具台客風格的各領域藝術家可謂族繁不及備載,只不過,在一開始,他們並未有所謂「台客自覺」;對他們所建立的美學,或可以「無意識的台客美學」稱之。出身雲林的偶戲大師黃俊雄便是其中翹楚。師承父親黃海岱泉州南管系統的布袋戲,家學淵源的黃俊雄,擁有深厚的漢文底子,加上勤於吸收各種外來的文化養分與元素,內外(功)兼修,乃有後來一鳴驚人的膾炙人口之作,融鑄成「雲州大儒俠」、「六合三俠傳」,這樣充滿史詩氣魄的武俠世界。他的戲偶造型奇巧而華麗,他將自己的天才與絕學灌注在它們身上,規模發明出一系列,既新奇又怪奇,亦莊亦諧的戲劇人物:祕雕、藏鏡人、真假仙、女暴君、相思燈、大節女、孝女白瓊、苦海女神龍、千心魔、天生散人、賣唱生、老和尚、怪老子、劉三、一齒、二齒……,成就了影響常民社會至深的「新金光布袋戲」,至今讓人津津樂道,謂之「台灣文化英雄」絕不為過。黃俊雄一人可分飾數十不同角色,不單掌上武藝要得,文場口白的「氣口」,更是韻味十足,無人能及(所謂「五色人講雜色話」,台客的一個重要指標便在於,他們對每個人物的口頭禪、出場詩的掌握能力)。
另一方面,黃俊雄又勇於結合新科技,搞爆破特效,創造當年台灣新興資本主義時代的俗豔或shiny-shiny風格,他不再如父輩般以巡迴南部鄉鎮演野台戲為滿足,他將他的戲偶搬上電視,果然大受歡迎。現在回頭看來,黃俊雄不僅無中生有,創作出自己的「雲州」(雲林?)──一個屬於現代台灣人的「漂泊的江湖」──在流行音樂上,他也樹立重要典範。例如,他可以將拿美國南方民謠「The Houseof the Rising Sun」大膽改編成氣味迥異的「大節女」,更改寫日本演歌名曲成眾人熟知的「苦海女神龍」,如此女性又霸氣、妖孽又悲情的另類風塵歌。比較起來,就像他父輩的傳統布袋戲,之前的台語流行曲雖然也土味十足,但總是小心翼翼,試圖將土味昇華為一種含蓄素雅的「台灣味」,絕無膽像「苦海女神龍」這般,原汁原味地展現肉身女菩薩的江湖情仇,不單描繪市井眾生相,並且石破天驚地說出,從未被一語道破的、頑冥古老的「性別政治」與「階級政治」。黃俊雄不是不追求昇華,但他更擅長跨界與爆破,這樣一個爆破文化傳統的英雄,把草莽土俗和新科技混合在一起,把原本節制的台灣味都搖擺搖滾起來、「台客化」起來。
初唐詩人王梵志詩云:「乍可刺你眼,不可掩我腳。」這種「赤腳大仙」的生命態度,似乎最能形容從黃俊雄以至於伍佰這種內功深厚、直接引爆的台客美學。比起力求沉澱昇華、創造社會倫理規範的台灣味,前衛台客美學顯然選擇直接爆破規範,然而,正因其深厚的傳統底蘊,有其審美的內在結構在,因此,如果台灣味是「正雅」,俗豔台客、搖滾台客不是不雅,而是「變雅」。台客風潮,也許會是未來台灣的一場「文藝復興運動」;台客台灣其實大可以是古典台灣的「舊瓶新酒」或「借屍還魂」,更大可以進一步創造出新的,更生野、更浪漫、也更華麗的「後古典」或「國際古典」(這是聆聽伍佰的「台灣製造」給我的「春秋大夢」般的啟示)。我略略擔心的是,發自民間的台客風潮,有一天也不小心落入了本土化的意識形態的陷阱。本土化政治的問題不是俗,而是糟糕,而是爛俗;從擁抱混血雜種的「身分政治」、「身分創造」,反而,走向了悲情、放不開、「自我同一」的「套套邏輯」,並且,在權力運作中處處留下,欲蓋彌彰的種種黑金、白金的痕跡。然而,我們看到的真台客總是金光閃閃,敢曝敢玩,拿錢砸自己,一點也不假仙、假仁義。這樣的真台客,才是寶島台灣的淑女名媛與濟濟多士,無論台客或外客,可以打從心裡認同的。這樣的真台客也才能把台灣變成一個更大,更開闊,也更有氣魄的夢想國度。
台客歌曲欣賞
台灣製造 伍佰
你引擎日本來 韓德魯德國來
玻璃唯南非來 阿拉伯石油來
塑膠是漳州做 車體唯美國買
攏乎咱摻摻做伙 嘿咻嘿咻每台攏是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隨人照號 台灣製造
銅板羅西亞來 義大利太魯來
加拿大木材來 澳洲的石啊來
荷蘭的紅毛土 磚仔用台南土
攏乎咱摻摻做伙 嘿咻嘿咻每間攏是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隨人照號 台灣製造
客話唯中原來 台語唯福建來
那魯啊依啊灣嘟用來唱歌是嘛真精彩
國語是北京話 最近越南嘛有來
攏乎咱摻摻做伙 嘿咻嘿咻人人攏是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攏總是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隨人照號 台灣製造
喝著一杯甘甜水 水落烏雲黃昏時
風吹雲來對天邊 天闊四海是滿滿是
成敗 亦原在 同根樹 偃未來
試看麥 發功你著知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攏總是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隨人照號 台灣製造
台南製造 高雄製造
屏東製造 南投製造
台北製造 澎湖製造
攏總是台灣製造 台灣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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