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篇心得,書寫這樣的感受,我想一輩子也無法盡述。
認識Lucia是在兩年前的夏天,我們一起到菲律賓參加生活體驗活動,跟著當地的修女們一起進垃圾山、貧民區工作、和當地的民眾一起生活了12天。
單純似水的Lucia,心地善良,直率無心眼,她也許是我見過單純至極的女孩了。她都喚我「姊姊」,12天日夜都在一起生活,同寢而眠,共瓢而飲;英文不太靈光的她,常跟著我後頭跑來跑去。她的單純我都看在眼裡。

那幾個日子裡,我因為她太單純太直接而微慍了幾次。有個菲律賓團員見她單純善良,總愛佔她小便宜,要不就跟她要衣服說要拿回家給弟妹穿,要不就跟她要餅乾食物。見她老是這樣,我跟她說:「妳這麼不加思索地相信別人,以後出了社會怎麼辦呀?」她只是露出了小虎牙呆呆地笑著,說:「我也沒辦法啊!姊。」
旅程中,她常很熱心地幫忙每個團員,不管是搬行李也好或是工作、活動中的雜事也好,只要跟她說一聲,她應聲好就馬上動手去做,而且總是開心地笑著。一直到回台灣的那天,我還是叮嚀著她,單純也好,相信別人也好,都要多想一下。她也只是用招牌的笑容告訴我,要我放心,天主會照顧她的。我雖然相信天主給了她這樣的赤子之心,卻不免擔心這個狼虎橫行的社會,有多少人因她的單純而要傷害了她。
從菲律賓回來以後不久,我收到了Lucia寄來的一封小卡片,未拆封以前,摸著那因內容物而凹凸不平的信封,心裡疑惑著究竟是什麼。一打開,是條懸著淡草綠色貝殼的項鍊。我認得的。
那時,我們在菲律賓Camgiun的White Island玩水,一個高高瘦瘦、臉上佈滿風霜刻畫的深刻皺紋、曬得黝黑的中年男子,提著裝滿做工粗糙的貝殼項鍊的竹籃,向我們一行人兜售。和那男子的交談中得知,他家裡有八個小孩要養,但島上無工作可以維生,他只能來賣這一條台幣不到10塊錢的貝殼項鍊。當下,我們幾乎買光了他籃裡的項鍊,為的只是希望今晚他的家人們可以好好吃頓飯。
Lucia買下的那條貝殼項鍊,是所有項鍊中唯一串有完整貝殼的,我看了好幾次,愛不釋手,因為那顆貝殼讓我想幼時乾淨無污染的墾丁。沒想到,Lucia一直惦著我對這貝殼的喜愛,慷慨地把它送給了我。我看著手上的貝殼項鍊,心裡湧上一陣愧疚,Lucia年紀比我小,卻如此樂於分享,不藏私自圖。
那年,這樣單純又善良的Lucia,20歲,華美的青春;但有一顆小小的種子,已播在她的心中。
知道Lucia的決定,是在今年8月底台灣青年日的最後一個晚上。去台青之前,Lucia打電話告訴我她也會參加,但臨在出發之前又來電告訴我,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去了;不過她的雙胞胎姊姊會去。是那天晚上,Lucia的姊姊悄悄告訴我的。
Lucia決定要當修女,而且,要當隱修院的修女。
母親從小就我說,妳長大後要不就結婚,要不就當修女。天主教友們一直都以家裡能有人修道成為神父、修女為榮的,所以我在聽到Lucia的決定之後,很為她感到開心;但,聽到她要進隱修院,心裡震憾之餘,更深的是不捨和兩難。
隱修院,一旦走進去,至死都不會再出來了。除非,在過程中經過分辨,發現自己並不適合隱修院的生活,才會離開。隱修院的修女們,過著幾近自給自足的生活,親做一些教會禮儀用品以賺取生活所需的費用,其它的時間就是全心祈禱,為世界上每一個需要的意向祈禱,全心全意。他們定期可以隔著欄杆會見家人朋友,但終身都待在隱修院裡。
Lucia的事,一直從我知道那天起到參加她入會式的那天,都在我心裡反覆思量著。以往我為她的擔心,天主都聽到了;天主在笑:「傻鳥啊,妳這點小聰明怎麼可能明白我大智的安排呢?!」是啊,連一朵路邊的花,水中的魚,祂都全然照顧了,這樣一個純白的Lucia,祂怎能不愛呢?!用我這個有限而俗氣的腦袋來想,怎麼也想不到天主這樣召叫了Lucia,而這個單純的孩子,做了這麼勇氣的決定,慷慨答覆了天主的召叫。
九月下旬,Lucia打電話給我。她很興奮地跟我分享她的選擇,也難掩失落地訴著周遭一些帶著看好戲的心態而揶揄她的親友,他們打賭多久以後Lucia就會受不了而離開隱修院。我在電話這頭對她說:「不要管別人怎麼說,要相信天主給妳的使命,妳既然是仔細地分辨而決定,不是衝動而為,要相信自己。他們不是妳,不能承擔妳的生命,所以才能不負責任地信口嘲弄。不要怕,懷疑只會讓妳更堅定!」我聽得出她在那頭抽咽的聲音。
入會禮是在10月13日上午10點。12日下午我便請了假,和Teresa一起搭國光號回台南。抵達台南約莫晚上8點,鳥爸早在車站等我們了。一上車隨即趕往高雄小港機場接機,2年前一起在菲律賓度過12天的Kaoru特地從日本來要和我們同去參加Lucia的入會式。
隔天一早8點,鳥爸媽載著我們3個人,前往位於屏東萬金,那個有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敕封為「聖母聖殿」的小小萬金村。修院就在聖殿正後方步行5分鐘之處。

◎Lucia往後一輩子的家,屏東萬金天主之母隱修院。門上對聯寫著:「半點紅塵飛不盡,滿院白蘭散香來」。
見到Lucia的家人們,都還沒自我介紹呢,她的父母親和兄姊彷彿早就熟識我們一般,很親切地跟我們打招呼。那時,我才知道,這兩年來,Lucia一直把我們在菲律賓時的照片放在電腦桌面上,時不時就跟家人提到姊姊〈我〉怎樣怎樣,Teresa、Sr. Flor、Kaoru…還有大家當時一起走過的路。忍不住鼻子一酸,不敢再想,這孩子愛我們愛得好深好深啊!

◎Lucia可敬的父母,安靜地坐在教堂的第一排,等待著心愛的小女兒換上修女服出來。心中雖有不捨,但終要成全她的選擇,讓她走向自己的路,一條通往天國的路。至此,他們的養育責任算是告一段落,今天嫁女兒了。

◎在進入修院之前,Lucia接受在場的神父們的覆手禮。覆手代表著天主的祝福和派遣,願Lucia充滿著恩寵和祝福展開新的生命旅程。

◎Lucia和親愛的爸爸媽媽擁別,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框。Lucia的父母不捨卻仍願意成全Lucia的決定,只因為Lucia堅定地告訴他們:「讓我去試吧!如果不去試試,我這輩子會後悔的。」我們有多少機會擁抱深愛著我們的父母?Lucia的爸媽很慷慨也很偉大,他們回應了Lucia的選擇,放手讓Lucia去走自己的路,讓她有機會實踐她最美的生命。我相信Lucia的爸媽一定會有來自天主豐厚的賞報!

◎Lucia在進入修院之後,和她的修女姊妹們擁抱,這些修女們都非常開心有這樣一位小妹妹到來。看著她們用力地擁抱著她,我又感動地哭了。

◎右邊就是Lucia的雙胞胎姊姊,兩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連說話口氣、小動作、個性都相去無幾。中午大家一起吃飯時,見她在席間幫著大家斟飲料、招呼大家,鳥媽若有所思地說:「感覺Lucia根本沒有離開,天主的安排真的很奇妙。」〈圖左是眼睛哭得紅紅的Teresa〉

◎入會禮結束後,Lucia正式進入修院,以後要和她見面,只能在這個小小的會客室,隔著鐵窗和她握著手說話了。我問Lucia開心嗎?她笑著說:「很開心!」很奇妙,我們都哭了,也都笑了。我們家搞笑的鳥爸也很鄭重地向前跟Lucia握手,對她說:「我非常榮幸能來參加妳的入會式。」看他那個認真的表情,差點沒讓我笑出來。

◎Lucia的修院裡還有好多可愛的修女,我握著她們的手拜託她們好好照顧Lucia,她們一臉閒適安心地回答我:「妳放心,我們會,天主也會照顧的!」

◎Lucia的招牌笑臉。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呢?我親愛的好妹妹。
蔚藍的天空下,宜人的南方秋風裡,我走在修院的院子裡,心裡不自覺地平靜起來。2年前,天主播在Lucia心中那顆小小的種子,今天長成了一棵小樹。以後,還會長成葉綠扶疏的大樹,有一天當我感覺一陣清涼,我相信就是這棵大樹的濃蔭給的溫柔。
Teresa在回到台北之後,在MSN上跟我說:「姊,好奇怪哦!我一想到Lucia就想哭,但看到她的笑臉就又忍不住笑了。心裡很安心很放心,我相信她一定會過得很好。」
我最親愛的Lucia,現在要叫妳的新名字--Sr. MARIA Angelica,天使修女;當我用力地、緊緊地流淚擁抱著妳,我告訴妳我很愛妳,我也很高興自己被妳深深地愛著。而我知道,在未來的每一個日子,我們都會在祈禱中相遇;一直到我們在天國再見的那一天,我都會記得妳此刻爛然如花綻的笑臉。
有人覺得隱修院裡的修道人們一點自由也沒有,但隱修院裡的修道人們無欲無求,除了生活最基本所需的物品之外,什麼也沒有;因為沒有這些累贅,所以一點也不害怕失去,他們難道不比隱修院外的人還要自由嗎?我們汲汲營營地累積金錢和物質,追求好車好房子,害怕沒錢害怕被偷,不是被這些外在事物奴役而讓心失去了自由嗎?
一個人一輩子若有100分的天賦等待被發揮,對世界和人群有所貢獻,然而絕大多數的人們都在這些枝枝節節上花盡畢生的力氣,也許那天賦的100分至離世只用了10分,豈不浪費?這些修道人們選擇了適合自己的路去走,去發揮自己的能力,不枉此生,豈不是最大的自由?!
不要小看祈禱的力量,用非教友們的名詞來說就是念力;善念足以淨化世界,惡念也能催毀世界,祈禱就是這麼大的力量。他們在隱修院不是無所事事,他們的祈禱是讓世界朝真、善、美、聖運轉的巨大力量。
如果有人看這篇日記至此,心裡自以為是地想著:「真傻!」「一定是在逃避現實!」「好可憐哦!」「宗教狂熱啦!」我只能說,不明白別人的內涵而用自己狹隘的看法看待別人的選擇,傻的、可憐的未必不是你。選擇婚姻、獨身做為自己成全生命的路,很好;但對真正有心的修道人〈不管是修女神父、或是剃渡的比丘及比丘尼〉所選擇的路,我們無權置喙。
請給予最大的肯定與祝福,他們將用自己的方式在天地間發光發熱。
*.*.*.〔鳥的回覆〕.*.*.*
確實是。前兩天在朋友的車上談到自己在工作中的抱怨和不平,
朋友問我:難道Lucia不是個記號嗎?給了妳一個全然交托的最好典範。
如果妳的眼光在天主那兒,又何必在意著和別人比較呢?
真的,的確是。Lucia就是個提醒,是個溫柔的記號啊!
〔Bird at October 18, 2007 19:59〕

*.*.*.〔鳥的回覆〕.*.*.*
這是我人生中遇過最美的一刻,當然要記錄囉!
很意外,很意外不是教友的妳也感受到了這份感動,真好。
〔Bird at October 18, 2007 20:02〕
*.*.*.〔鳥的回覆〕.*.*.*
嗯,我問過她,不過我忘記她的回答了,哈!
單純的人得到永遠最多,也許這就是耶穌說的:
唯有像孩子一樣的人才能進天國吧!
〔Bird at October 18, 2007 20:05〕
*.*.*.〔鳥的回覆〕.*.*.*
所以才說,被召的多,被選的少,不是嗎?
不過,我們有我們的路該走,那也不會是條易路。
加油吧!
〔Bird at October 18, 2007 20:01〕

*.*.*.〔鳥的回覆〕.*.*.*
我用比較簡單的名詞來說,
就是入世的出家人和出世的出家人,
隱修院的修道人就是出世的出家人,
這樣為妳有比較容易了解嗎?!
〔Bird at October 21, 2007 13:04〕
*.*.*.〔鳥的回覆〕.*.*.*
自己沒有實際參與過這樣的過程,確實很難有深刻的體會,
我們真的很幸福,擁有這樣一個可愛的朋友。
雖然看了總是想哭,但看到她笑就會想笑啦!
〔Bird at October 22, 2007 15:04〕

*.*.*.〔鳥的回覆〕.*.*.*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太深奧的我也解釋不完全。
〔Bird at October 23, 2007 23:20〕

*.*.*.〔鳥的回覆〕.*.*.*
我在之前的blog上有做過一些關於天主教的介紹,
不過都不是太深奧的。我覺得,信仰要在生活裡被實踐才有意義,
否則就流於空談或自命清高了。當然學術、宗教研究又另當別論。
我想,太深奧的我也無法解釋,畢竟我不是神學院出身的,
我只比一般的平信徒有更多的使命感,想要去給一些善知識罷了。
真要跟妳介紹的話,我還得先做做功課呢!
好吧,請給我一點點時間,我其實一直想寫一些關於大家對天主教的錯誤印象的澄清,
等我整理好這些問題了,再來跟妳分享。
所以,隱修院的問題就原諒我暫時就此打住,好嗎?
妳可以參考一下我之前寫過的一些關於信仰:
http://www.wretch.cc/blog/masanini&category_id=2643060
〔Bird at October 24, 2007 2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