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是一個人。但是,現在我身邊多了一個人。
今天下午和他有點爭執。正確說來,過去的爭執裡,情緒起伏不定的永遠都是我,會連珠炮般抱怨嚷嚷的也是我,若爭執需要兩個人才能成立的話,我想我們之間的爭執常是我一個人在演獨角戲。
或許就是因為彼此的個性這麼不同,他總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發脾氣、哭泣,然後不怕被我拒絕地,一再靠近我身旁來安撫我的情緒。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從未聽他有過抱怨和惡言相向,對我情緒化的發言和威脅,他也總是不回應,就像颱風天待在房子裡一樣,靜靜地等待暴風雨過去。
不過,今天他在我那些冷漠又具攻擊性的話裡之後,用他一貫的溫和回應了我一些話,讓我有些意外,然後他拿著安全帽和包包就離開了。關上門之前小小聲地說:「騎車要小心。」他知道我晚上要出門和朋友去吃飯。
全身是刺啊!我為什麼全身都是刺呢?老是在刺傷他,不斷地考驗他的耐心和對我的心意。他一走出去,我就後悔了,無力地趴在床上,耳邊他的話還嗡嗡作響。明明就是關心,明明就是擔心,明明就是不想這樣像刺蝟一樣地說話,但自卑又軟弱的靈魂只能用冷漠來武裝自己,把自己混身上下塗滿了水泥,以為這樣就很堅強。
在捷運站出口等到朋友們都來了,沒辦法藏住情緒的我,忍不住對著他們說了和他之間今天發生的事。
「既然都知道是妳自己的問題,為什麼不道歉呢?」Caro說。
「可是我覺得我很欠揍啊,每次都在事情發生之後道歉,然後下次又讓同樣的事發生,然後再…」我無力地為自己辯護著。
「但我覺得這些都是過程,有這些過程是好的,不是嗎?」Caro拍拍我的肩膀回答我。
進了餐廳,心裡仍無法安靜也無法專心在聚會上。Maria說,跟他道歉吧!可是我沒有帶手機出門。於是我借了Maria的手機給他發了簡訊。
「我很任性,對不起!」
聚會結束,回到家已經半夜十二點了,被我遺忘在枕頭旁的手機裡有兩通未接來電顯示,都是他。我沒有回電話,因為我一直都是討厭電話的,我不想也不喜歡在電話兩頭溝通情緒。而且,我根本還在反省中,打電話一定會語無倫次,有極大的機率是又把刺插滿身,然後再刺傷他。
這次在聚會裡認識了新朋友,她和她的先生結婚剛滿一年。回家之後,我找到她的網誌,看了許多她寫的文章,關於她和她先生之間的事,包括未結婚以前還在交往階段的相處點滴。從她的文字裡,體會到,兩個人在一起不光是相愛就可以,現實生活裡大大小小的事都可以是考驗,都可以是爭執的題材,更有可能是分手的原因。越是深愛的人,越可能因為太求好心切,太想為對方分擔什麼,卻無法找到適切的方法去表達,而弄巧成拙地傷害了彼此。
一個人是一個人,兩個人是兩個一個人──這是我自己一年多以前寫的,這是我早就明白不過的。然而,明白是一回事,當實際的狀況發生時,這些明白的事彷彿就像本無用的言情小說一般,比不上一本能告訴我一該如何、二該怎樣的操作說明書。可惜人不是電器,人只有兩劃,卻比所有的字都要難寫。
因為是兩個一個人,所以彼此有不同的成長背景,不同的教育養成,不同的思維模式,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情感表達方式,不同的生活習慣,不同的許多許多。我曾跟他說,我們兩個,一個像右腦,是個多姿多彩的感性花園,一個像左腦,是個循序而行的理性OA辦公室;若我是右腦,他就是左腦。
是啊,就是這麼不同,我如何能用我有限的思考去判定他的呢?我怪他沉默,以為我的心志意念強壯到能承擔他的喜悲,而粗魯地要求他要把心事都交給我。但在他把脆弱的一面顯示給我的時候,我卻無法承受,反要怪他為何不堅強起來。原來,軟弱的是我,自私的也是我,只是我不想承認,只好用驕傲和先發制人的氣焰企圖顯示我並沒有錯。
洗好澡,打開電腦之後,我看到了他的留言。輕輕的一句:「沉默只是為了不讓妳更難過。」無可自抑地,我對著螢幕安靜地落淚。
我想,我知道了。雖然還要一點時間,但,我想我知道了。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