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好浪費

是該說掰掰。

但是，
真的好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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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沈小鼻也會被登記在戶口名簿上，那大概要寫成是，沈阿弟？
這是他最官方的名字，要唸成二聲「迪」，像是很多閩南家庭會暱稱家裡最小的孩子，
阿弟（ㄉ一ˊ）。

不過，這家裡的人都各有不同喜歡的喊法，來表示對他的親暱與愛情。
臭小鼻，沈小鼻，臭毛（唸摸），比鼻，迪仔。。。。

不是問題，阿弟都知道那就是他，只是表現不同，可大家都愛他。

這兩年，我喜歡喊他沈小鼻。
往往人還在樓下停車，嘴裡就開始唸唸有辭，小鼻小鼻小鼻，想到一會兒會湊上來磨蹭的，毛茸茸小圓腦袋，就
充滿期待，忍不住腳步加快。

小鼻這時候也會在樓上，急切地嗅著門縫，然後趕忙開心地去呼喚爸爸（和他養的鳥），弟弟或誰，（啊不行，來不及了）於是又匆匆趕回來，好能在門打開的第一時間，就
喜悅地跳上來。

妳回來了！（好高興好高興）

有時候他們會先把門打開，小鼻就迫不亟待地跑到樓梯間，站在梯階的頂端，又高興又羞怯（為什麼呢？但不騙妳，真的看起來很害羞）地等著妳，像是他盼望了好幾年，才終於等到妳回來。

這是小鼻的百萬級歡迎，會讓人忘記這門外發生的，所有喪氣事。

可彷彿是到今天，我才覺察到自己有這習慣？
儘管一路上還因為想到小鼻而淚眼婆娑，可車一停好，卻還是下意識地叨唸起來，
小鼻小鼻小鼻。

小鼻？
（痛楚與哀傷瞬間襲上）

無所不在呢，原來已經在我的生活裡無所不在，像是刻印了般，
於是才終於明白，

儘管只是那樣小的身軀消逝了，留下的空洞卻
如此巨大，難以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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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是會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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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預兆，
這是我早該學到的教訓，真正的災難要降臨時總是毫無預兆。

最近比較讓我煩惱的是假期結束後堆積如山的工作，還有同事們佯作無事地，底下責難的洶湧暗潮。
（什麼時候了還出國度假？）

這天我起了個大早，想著去接熬夜同事的班，
路上還打了電話要幫他們帶早餐過去，噢不了謝謝，他們客氣地婉拒，說進度還OK，而且一會兒會去喝豆漿。

既然不需要我趕著去辦公室，於是就悠哉地上公車吧，才一上車，包包裡的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顯示，是家裡？
啊早上七點鐘這時間？
一陣不安湧上。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弟弟的聲音陰沉。
妳現在人在哪裡？是阿弟，阿弟死了。弟弟在電話那頭試著簡要地說明事情發生的經過，可我怎麼也聽不清楚。

下車，我跟公車司機喊著，等等還有人要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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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麼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裡？

已經記不真切了，可那一路還真是漫長。
計程車司機還試著安慰我，笨拙地。
小姐妳不要哭得那麼傷心，還好只是狗而已啊。

想把耳朵捂起來，好讓我能專心在心裡一遍遍地懇求阿弟，等等我，馬上就回來，拜託拜託千萬別跑遠喔。

但是，阿弟能跑多遠呢？
從來不會爬樓梯，出門上哪兒都要人抱抱，這樣的阿弟自己能上哪去呢？
一想到阿弟站在樓梯前躊躇著，哪兒也去不了的模樣，又整個心揪起來。

也許並沒有死？
這時候妳不免會這麼希望，在還沒有親眼目睹以前。

說不定是搞錯了，說不定阿弟只是心臟不夠強，一時昏厥過去。
他不會就這麼走了，昨天晚上還跟著一起在八樓天台上蹦蹦跳跳，一樣地撒嬌要人抱抱，一樣地對我餵牛肉條的tempo沒抓對而惱怒，什麼都和平常一樣。

沒有理由會這樣就走了。
對吧？阿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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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卻不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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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氣。

現在我都想起來了（曾經那麼熟悉），
活著與死去，
在我們平凡的眼睛裡看來，最大的差異便是，

力氣。

以一種我們從不察覺的方式，
力氣支撐著我們活躍在這世上的所有姿態，表情和神氣。

我們從不察覺，要一直到力氣消失了，妳才會明白
那力氣的始終存在。

阿弟完全沒有力氣了。

怎麼可以這樣呢？
痛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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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不能回到過去，那
就停在這裡也好。

想要牢牢地記住。

懷裡抱著阿弟的感覺，
圓圓的小腦袋托在手掌心的重量，
溫暖蓬鬆的毛還殘存著剛睡醒的氣息。

是，那是阿弟才會有的味道，
混合著暖和，年幼和他睡窩的氣味，

每次阿弟睡夢剛醒，趕忙抖抖渾身毛，好
精神抖擻來迎接我時，
身上這甜蜜氣味總是洩露了秘密。

妳回來啦。阿弟好高興。

我會湊上鼻尖，親親他的小額頭，
小鼻，你剛剛在睡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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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把阿弟交給誰。
現在還不想。

現在大概不能幫阿弟洗澡了，找來了梳子，
輕輕把阿弟的毛梳開，然後把屁屁上的便便清乾淨，
阿弟最怕身上粘著便便了。

眼淚不停。

要請熟識的獸醫院幫忙連絡後事，可一想到要
把阿弟孤伶伶地留在醫院裡，就心痛如絞。

阿弟那麼膽小，只要一離開家人，就渾身抖著像片風中的葉子。
那，現在他一定更害怕了。

比鼻不怕，姐姐會一直陪著你。
我跟阿弟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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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抱著他用了弟弟的電腦上網搜尋，找到了幾家寵物安樂園，其中位在深坑的一家，八點不到便接起了電話，而且說一小時內會過來接我們。

妳也可以一起來，一起來比較放心喔。
接電話的人似乎就是老闆。

於是就請他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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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幫忙聽阿弟心跳的醫師，或是安樂園的人員，
每個都很溫柔。

約定好的車子到了，我們去跟爸爸說了最後一次再見，
然後上路。

婉拒了安樂園提供的紙箱，我讓阿弟
躺在我的腿上，枕著臂彎，

雖然更想緊緊地抱著他，不過這似乎是個
讓他比較舒適的姿勢？

已經很幸運了，可以陪阿弟最後這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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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安樂園負責火化的伯伯，雖然年紀大得讓我起初有些擔心，（做事還靈光嗎？）
不過他一貫的細心和平靜，卻讓最後這一段想像中讓人無法承受的過程，終究能安然渡過。

我沒有另外付費請師姐念經或燒紙錢，可是另外拿了點錢給伯伯，感謝他為阿弟做的這麼仔細，
也（奇妙地）給予力量，支持著我走過。

伯伯很驚訝，「哎呀，哪丟甲客氣。」
不曉得為什麼，伯伯的措辭，說到「客氣」，那瞬間讓我充分地感受到，這是台灣人獨有的仁厚與含蓄？

然後他們幫我叫了計程車，不到下午一點，我把阿弟放在包包裡，一起回到辦公室。
這是我，空前恐怕也是絕後的，帶寵物上班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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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事們，聽說了我請假的原因，看到我哭紅的眼睛。
可他們誰也沒跟我說什麼。

是的，應該要能理解，他們都趕了一夜的班，
疲倦而且生氣是合理的。
但我居然是為了趕著幫他們買早餐，錯過了這許多。

下午要去建築師那邊開會時，我考慮著要不要帶阿弟一起去。
大理石罐雖然小，可重量也結結實實，而且，也許人家介意呢。

要不要在這邊等我一下呢，小聲問阿弟，我馬上就回來喔。

可一想，這辦公室裡的壞氣氛，連我自己都不願意待了，
怎麼好留阿弟自個兒在這？

走吧，那我們就一起去開會吧。
（把阿弟裝進包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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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該離開這個工作了，
如果我開始對每個人對我的和善都感覺受寵若驚。

好比建築師那兒，負責這案子的女孩，會後還地還想和我多聊聊些，隔壁開的書店啊什麼的，我卻
感覺窘迫時（妳確定想跟我聊嗎？），

也許真的是該離開那間瘋狂的辦公室，以及
已經死咬著我十年，都還不願意放手的奇怪敵人。

隨你們吧，
我和阿弟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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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空洞，存在這個家裡。

出門時不需要再考慮可不可以帶阿弟一起去。（不行喔阿弟，三越的Johan麵包是不能帶寵物的）
吃東西時不需要再考慮可不可以分給阿弟。（不行喔阿弟，雞排太鹹了而且辣辣，小狗是不能吃的喔）

準備要泡茶時，阿弟不會在一旁高興地團團轉，（萬歲，姐姐要吃點心了）（甜點就都是小狗可以吃的吧）
弟弟在找鑰匙準備出門時，阿弟不會緊跟著腳邊蹦跳糾纏（帶我去帶我去！）。

總是在每個回神（已經不在了），才
一陣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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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妳一定也會不斷地想著，是不是還可以對阿弟更好些？

尤其在分了心思給阿均和底迪之後，比起會說會哭會笑，總是要抱抱要人陪她玩的阿均，
每每在沈小鼻的熱烈歡迎之後，沈小均總是緊接著接著霸佔。
於是妳回想起阿弟難免不敵，退開來，彷彿迷你尺寸的人面獅身像般靜靜趴著，望著你們玩耍，的身影。
（心揪）

這時，阿弟之前跟杜老師說過的話，就不得不，當成是很大的安慰。
（可以理解小朋友要人照顧喔，對生活上大致也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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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
面對悲傷，有家庭支持的人復原的比較好，這讓我更深刻地感受到家庭的力量。

阿均安慰我們，
不要難過，你們還有一個底迪，還有我呀。

阿均向來都喜歡說他們一個是床上的底迪，一個是地上的底迪。
地上的底迪去天堂了，你們還有床上的底迪啊。

那是真的，一樣是坐在客廳裡，抱著胖嘟嘟的底迪，就是比雙手空空要來的心裡踏實。
家庭生活，成員的彼此需要，會很快地填滿那些空缺。

所以我們最近要對爸爸好一點，弟弟說。
雖然他看起來沒有什麼異狀，不過終究和阿弟朝夕相處的是爸爸。
要常常把小孩抱進他房間裡，別讓他太感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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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一定會想起來，阿弟在杜老師那邊說過的，所有話。
啊，我那麼疼阿弟，弟弟那時候還嘀咕，他居然沒怎麼提到我。

那時已經隱約明瞭的，現在就更清楚了。

從阿弟的角度，他覺察到依附著這個家庭，比較弱的兩個人，
其實寂寞卻又不願意顯露的爸爸，還有總是活力充沛，來來去去的姐姐，看似快活忙碌，底下卻教人擔心。

再回去看三個月前寫下的：

『
然後，老師傾聽，現在是在說妳，阿弟很關心妳，他說
妳有男朋友? 而且他覺得妳該結婚了。

啊？有點尷尬地看著阿弟，你這麼覺得嗎？
結婚，是要跟現在這個男友結婚嗎？

倒沒這麼說，老師又仔細聽，阿弟只是認為妳結婚會比較好，他說妳的感情一直都很不順利，
不過他要妳別擔心，說以後就會好了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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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不停，又。

謝謝。
不只是這臨別的祝福，還有這十一年來的陪伴。
陪著我走過人生的低谷。

一言難盡，
先寫到這裡，

關於阿弟的，其他
也許晚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