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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信封裡抽出厚厚的明細表後，就擱在咖啡桌上。
「申請都過幾天了？中華電信動作真慢呢」
不需要再看了吧？是這麼想著，不過，始終沒有扔掉。
兩天後的寧靜晚上，不再講電話之後總是很寧靜的晚上，吹乾頭髮後隨手整理了桌面，
（沒辦法，這小小的桌子總是很快就被，帳單和護髮霜給淹沒）
拿起這明細表，
要扔進垃圾桶嗎？片刻猶豫，還是打開來看了。
一頁一頁，翻著那，電話一通接著一通。
居然有打了這麼多電話嗎？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妳看。
970408，這一天從我這隻手機，一共打出了9通。
132.0，12.4，40.5，140.8，7.4，2.1，4.3，0.6，147.1。
這天看起來是愉快的一天？比較匆促的幾通應該是收訊不良斷訊，一百多元的則應該是相談甚歡？
事實上，那應該也會是愉快的一天。沒記錯的話，這天的前幾天他才剛
小小地挽救了，我（對他）的信心，讓我
幾乎又願意諒解他了。
那麼，970424呢？
噢這一天恐怕不太好，有一通962元的電話？
雖然想不起來是為了什麼，但這種長度通常代表著，無法善後的憤怒。
281.7，251.7，517.1，284.6。食指逐一滑過那樣的數字，
一通一通，好幾通好幾通。
其實很清楚呢，像是
一張圖表？
通話時間長短，顯示出來的是，憤怒／失望／悲傷的份量，
通話終止的時間，可以想見就是，毫無結果地中斷？
然後，等著下一個通話開始，憤怒／失望／悲傷，歸零後於是又開始跳錶。
看妳，這麼愛生氣！
也許有人要這麼說了。
不要緊，那麼我自己心疼自己罷？
辛苦了，（拍拍）
然後，不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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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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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脫離，並沒有人真的束縛著我，就是自己陷在裡面吧？
但就是這樣才困難（脫離）。
發現他會讓妳失望，卻不厭其煩地給他彌補的機會。
封鎖了他每一支手機號碼、家裡的、公司的都一起，但是還是會接起，沒有顯示號碼的來電。
何況，我也不禁止自己打給他不是嗎，不然這電話明細？
我卻遲遲不肯放過他／自己。
說不定，妳是可以從罵人得到高潮？
有次他（忍無可忍）這麼說。
高潮？（停頓）
怎麼說？
察覺到某種緊繃因此鬆弛了，他乘勝追擊。
難怪。有時候吵到半夜，筋疲力竭，卻會這樣很突然地乾脆宣布，
好了，我夠了，然後就掛電話睡覺了。
這樣嗎？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笑了起來。
那，好了，我夠了，我要睡覺了。
拉起被單蓋住我隱密的笑，然後想起來他曾經，那麼容易逗笑我。
但後來就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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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實在很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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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離婚了，妳也不一定會想和我在一起，對吧？
起初他會這麼說，開玩笑的語氣，但是
試探的眼睛。
是未婚才有真心交往的可能，我想了想說，這樣不對嗎？
非已婚身分，只是取得參賽資格罷。
現在你卻是要，確定能得到冠軍才要參賽了？
沒有人會正面回答那樣的問題，再不精明如我
也懂得。
可我並不真那麼嚴格，
比自己所宣稱的，還再通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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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他下定決心了。
說他想了很久，
說他不該心存著兩頭落空的顧慮，那對我確實不公平。
說那是個他該自己解決的問題，瞞著妻子喜歡另一個人也很折磨良心。
說他會把累積的財產都給妻子，也許妻子也鬆了口氣？省得日後還要對他虛應故事。
這個年紀，能下這樣的決心，捨棄一切，清清爽爽的開始，
他也喜歡這樣的自己。
但什麼讓你下了這樣的決心？
是快樂吧？一旦經歷過就很難再滿足於過去的那種快樂。
他說他有年紀了，男人到他這種歲數，應該可以分辨出來快樂的質感，不同在哪裡。
錢再賺就有了，我們一起，重新來過，如果妳願意的話。
他說他是很有誠意的，也希望我能慎重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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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回去之後，他自己還更慎重地考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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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這是那種互動式節目，可以讓觀眾自由決定每個關鍵點情節轉換，
那麼我很希望，這兩個人的故事，在這裡就打住。
再下去就沒那麼好了，真的不騙妳。
如果說對於和已婚男人談戀愛有什麼勸告，那就是，
收下他輕率的承諾（如果有的話），感激他對妳由衷的讚美與肯定。
然後拒絕他。
一定要拒絕他。
經過幾次感情，我可以接受有時候，感情就是變了。
不愛了，那真的勉強不來，
有時候就會分開來，有時候就會愛上別人，有時候怕麻煩兩個人就繼續下去。
分手或愛上別人，是真的都很麻煩。
談戀愛也不一定就需要結婚，只要彼此都感到安全或是，
不管用什麼方式得以維持。
儘管如此，談到男人示愛的終極表示，我就不免回歸傳統，老派地相信，
畢竟還是求婚罷？
難道不是嗎？
願意為妳，放棄他的很多自由，以及未來的各種可能性。
也不再多考慮了，相信眼前的妳就是這輩子，他最願意共享一切的人。
自然會有離婚這樣的救濟手段，可現在他相信用不上，不然至少也情願付出代價，會給眾人一個交代。
我什麼都可以給妳，除了婚姻。
如果有男人這麼說，還宣稱世上他最愛的是妳，除非他是神父，不然都不要相信他。
這世上畢竟還有他更顧忌更保護的事情，比方他的老婆或他的財產或他自己，因此必須要委屈妳，
他也許愛妳，但絕對不是最愛妳。
那現在有個男人說想和妳共度未來，不在乎他努力累積的一切歸零，不在乎因此傷害了別人對他的期待與信賴。
只想和妳在一起，他說。
我很誠心。
那可真是個大決定，不是嗎？
感覺害怕了起來。
我認識他很久了。
真難想像，居然會有這樣的一天，我會聽到他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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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停在那裡就好了。
那大概是兩人命運，最接近的一瞬間了。
在那車上，
我對自己還不那麼確定，但是不懷疑他。
他對我還不十分有把握，但是不懷疑他自己。
然後兩人彷彿都看見，未來的一些共同的可能性？
起初不過是要去旅行呢，
坐在駕駛座旁，我對這轉變不免迷惘了。
那，他繼續開著車子，我看著他或看著前方，想像著那樣的決定將會走到怎樣風景？（不可思議）
所以未來我們也會像這樣嗎？比方一起在車上計畫著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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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並沒有，並沒有太多那樣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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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那樣的經驗嗎？
好友來向妳借錢，說得懇切，一等銀行開門了，一等薪水發了，馬上就會還給妳。
當然當然，怕傷感情妳忙阻止他往下說，那有什麼問題呢？
不過，禮拜一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
你們吃飯唱歌說不定還搶著付賬，他卻再也沒有提起這回事。
於是妳開始介意著了（是忘記？還是裝傻？），
卻不方便催促，還因此開始討厭自己的心眼小，氣量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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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比喻，
甚至不到我實際尷尬的萬分之一。
如果我還是問了，那？
他也很尷尬。
離婚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他遲疑著，妳應該也知道。
我想我很知道，問題應該是，
當宣稱要離婚時，你卻知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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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虎難下讓大家都受罪了。
他呢，
硬著頭皮往下走嗎？路途比想像的坎坷。
誠心認錯爽快了斷嗎？似乎又難以割捨。
我呢，
彷彿很想弄清楚他的決心（還在嗎？），卻不清楚怎樣的答案才會讓我釋懷。
而起初一瞬間撼動我的誠意，說不定只是不假思索的脫口秀？那我又何必允諾一起
走坎坷路？
那甚至從來不是我預期的路途。
也感覺失望。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故事特別些，很可惜地，
最後都還是落入了老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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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爭吵。
可我封鎖電話並不是畏懼爭吵，卻是
不願意自己酖溺了。
這一切總有天會結束，要時刻這樣提醒著自己，可別不知不覺卻依賴了起來。
如果有天他不能或不會再打來，不想自己成了那個，等電話的女人。
很奇怪嗎？
以前我就會這樣，跟情人吵架後，因為害怕對方不打來和解，索性拔掉了電話，這樣就
永遠不會知道，他根本沒有打來，也就
永遠不會失望。
只有我能打給他，是這麼下定決心，
寧願多花些電話費，也要確信自己沒有染上等待的惡習。
他的每一支電話都被鎖起來，想說話\於是只能打到辦公室，或是找支公共電話。
公共電話很不容易找呢，有時他也會抗議，妳這不是為難我？
對不起，就這一點為難，我還是會堅持，
小小任性，讓我得以想像著你沒有放棄努力，之所以我們還在一起，不純粹因為方便。
為難你，於是我還可以自覺安全地，同情一些女人，
「噓，不要告訴別人，但是妳是我心中的第一名喔」
這些女人深受感動，於是體貼地藏起自己，好成就他的工作生活與家庭，不需要人操心。
可不能像她們（傲慢地），那些好寂寞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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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提出要離婚，冷漠的妻子於是有所警覺，決定要搬回家來了。
所以能說我沒努力過嗎？他說，感覺受到了冤枉。
有嘗試過，我同意，但我只想知道你什麼時候，開始不想離婚了。
沒有這回事，他堅持他還是想離婚，只是（妳也知道），
沒辦法那麼快。
親愛的，我恐怕已經用光了對你的相信額度，
那之外我也算是個聰明女人。
應該還分辨得出，什麼是不得不的交差，什麼是發自內心想達成的想望。
誠實永遠是上策。
（威迫利誘）
終於他承認，那樣的婚姻確實讓他痛苦，也還是會持續努力，在最低傷害的情況下做結束。
至於，持續的疲憊爭吵也確實讓他，對我感到動搖了。
就知道動搖了呢。
聽著，心頭意外地卻，漸漸舒坦。
好釋放的感覺？
像是這幾個月的僵持，就是在等
這句話？
這些愁苦的煎熬，等著他挽救越來越潰敗的局面，卻遲遲不，
或者，妳也許不同意，但我一樣有我的潔癖，無關先來後到，就是會介意，
過渡時期彷彿遙遙無期？
像是地獄，
厭恨著自己居然有那麼焦慮。
一直想著該給他足夠的時間與空間，但就是忍不住總想製造某個爆裂點，
尋求一了百了的乾脆。
這麼聽起來，卻是，
我以為我該給他個機會，
他以為他該給我個交代？
於是想到小時候看過的故事，一對貧賤的恩愛夫妻，
丈夫典當了手錶，好為妻子一頭美麗秀髮，買一支簪梳。偏偏那妻子瞞著他，
毅然地剪去了自己最寶貝的頭髮，好為丈夫身上唯一值錢的祖傳錶，配個相稱的錶帶。
儘管用意和方向都不太一樣，不過那交纏相扣。
無論如何，總算是解開了
惡纏好久的凌亂線頭。
原來如此，
放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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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與他聯絡的欲望了。
並不刻意壓抑，放鬆，
就是很純粹地沒有那樣的念頭了。
偶爾會有點傷感，比方看到這樣的帳單，回想起狂風暴雨。
也不是討厭他了。還是會講話，會開玩笑，有事情也不至於迴避。
不過如果妳要問我，會不會後悔多繞這一趟路？
會吧，我想。
過去那樣的距離，我認識的他還更好些，
可惜這樣的壞環境下，我們終究只會氣急敗壞，卻沒能顯示出更高尚的性情。
都讓對方失望了吧。
摺起帳單，
很晚了，也該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