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好浪費

如果真的想念，
要回去其實也不難。

並不真那麼遠。

時間是漸漸地拉遠了，
總是會漸漸地遠。

距離倒是，
一直都不會變的。


我甚至常常去了更遠的地方，
也不過中途下車就，都
都在那裡了。

一直都在那裡。

並不真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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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一場，月台裡外不願意善罷干休的電話爭執，眼看著
車就要開了，我就要哭了。

怎麼辦呢？
妳上車來，電話那頭他勸誘著，現在去買票還來得及。

然後事情就這麼了，買好票在最後一秒鐘上了車，才坐定車就開了。
因為這意料外的演變和頓時鬆懈下來的心情，氣氛算是，
暫時和緩下來。

但這下可好，突然其來的行程和有家歸不得，我身上只有，
穿了一天的上班衣裙和，堅硬高跟鞋。
包包裡有小說，補妝的粉餅和唇蜜，然後
手機電池剩一格。

偏偏這肯定是我，一個月中最不方便的幾天。

也許我該在台中下車，
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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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並沒有，事實上我就這麼搭到終點站，基於罪疚，一路還苦苦思索著怎麼讓這趟純屬任性，有點
特別的意義。

然後想到那個被我遺忘（很久）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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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
汽車旅館最值得嘉許的，
是他們的浴室？

比起房間，說不定是
一比一的寬敞。

這天我算是睡到
自然醒。
（記得打電話跟秘書請假）

然後好好地
獨自享用了這，
奢侈的晨光與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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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房間最多提供兩人份早餐。
儘管我只有一個人，
卻也厚顏叫了雙人份。

在看到煞有介事，專人
以托盤端到玄關來的早餐，
就笑了出來。

什麼嘛，連早餐店的包裝都沒拆，
就直接。

玉米蛋餅跟奶酥烤厚片。
我也，很久沒吃過，
這樣的早餐了。

但是省略了太甜太甜的奶茶，

退房時，親切的櫃檯問，
要不要幫忙叫計程車。

捷運站？女孩有點憂慮地說，
離這裡有一段喔，大概要走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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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還好吧，就當是
散步？

愉快地向那女孩道謝後，
便往她所指示的方向走去。

天氣好呢，
一旁就是花店，
鳥語花香，忍不住要說，
那可真是人行道上，
最美麗的路霸了。

而且，價目牌上寫的價格，
都是不可思議的低廉，
一盆香草植物，甚至還不要30塊錢？


走著走著，
20分鐘過去了，捷運站呢？

高雄的太陽毫不客氣，當頭烘烤。
額後開始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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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問了路邊加油站的底迪。

捷運站？底迪遲疑了一下說，
離這裡有一段喔，大概要走十分鐘。

怎麼，彷彿廿分鐘前，才
聽過一模一樣的話？（倒）


高雄人顯然不走路的，
用汽機車的時速來估量還容易些，
可你問她，還要走多久呢？

難倒大家了。

於是我在，近午的高雄太陽下，
走了三個高雄人所謂的十分鐘。

終於到了，這最近的捷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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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從這裡到高雄火車站，
只有兩站？

說不定我直接往火車站走去，
還涼一點快一些？（苦無遮蔭這一路）

還有人叫我搭捷運呢，（氣呼呼）
高雄人的建議真不可靠。

進捷運站後，往台南
路線銜接應該就很順當了，
不過車班次卻不，抵達火車站買票時，
最快的車，是半小時後的自強號。

還要這麼久？（驚訝）

找了公共電話，說要12點半才能到台南。

這樣嗎？他說他已經要離開台南，
恐怕沒辦法一起午餐了。

真沒辦法嗎？於是整個又，
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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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沒電了很麻煩，尤其是這樣怒氣沖天的情況下。
撂話要掛上聽筒，一瞥見公共電話的餘額顯示，還有7元？（頓時猶豫了起來）

還是掛了。
氣沖沖地進了票札，那架勢，感覺那剪票員因此稍微退縮了。

遷怒。
找到我的位置坐下，出門前在旅館冰箱順手拿的，原先打算在路上車上喝的礦泉水和昂列奶茶，
啵一聲，像是要淨除那憤怒似地硬插入吸管，

想要好好冷靜一下，可這繞路的一早上（熱的），奶茶早也不冰了。

還得揹著昨晚在深夜營業的屈臣氏採購的卸妝品防曬霜和衛生棉，走著走著，又
好大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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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縱容著自己氣惱，跨出台南那憤怒後火車站，就在那一步之遙的百貨公司裡，
一口氣買了五個包包。

都要怪我昨天穿出門的灰綠色上衣和褐色裙子？
和我看中意的每隻包包都，出奇地搭配，只要挽著包包，站在那落地鏡前想像著每個派上用場的情境，就讓人不忍割捨。
小姐也不斷利誘，再點折扣，多送贈品，減去零頭。

就這麼辦吧，不想再傷腦筋，請小姐把這些都打包，連同我過夜所採購的小行李，一起寄回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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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跨出那百貨公司，
送走了錢和行李，
（如果不去想錢的數目）

身心都輕盈。

怨怒也一起，寄回台北了嗎？
似乎是。

現在這心情，我幾乎可以
馬上就展開，
新旅程和新人生。


藍色天空下的中正堂，

我想起來了，
那年代，每個來到成大的新生，
都會在這裡受到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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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熟悉的，
大學路和勝利路口。

早先這裡有個郵局，
我在這裡開了生平第一個戶頭。

原本還有一整排的
違章建築，以及
後來搬家了的蔥餅店。

半夜12點才開始賣的蔥餅。
是純男性的宵夜，
住宿舍的女生有十一點半的門禁，
沒外宿，是吃不到的。

簡單說是，只能在早餐吃到蔥餅
的女生，沒行情。

後來蔥餅店全天候賣，
就沒那麼好吃，也不那麼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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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吃什麼好呢？

我心中的第一優先是，
懷念的久昌飯店。
（該死，買包包耽擱了那麼久）

不過這會兒已經是
午後兩點多了，像久昌
這樣的店，
肯定是會有午休的。

碰碰運氣吧。

沿著大學路走去，
至少天氣很好。

沿途，我一一數著，

什麼變了，
什麼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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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路上的佈告牌，
一如往常，貼著
滿滿的招租紙條。

撕去了電話截角的紅紙條，
迎著午後的風，

整片，
像是未修剪的繽紛草坪，
微微擺動。

我想著要停下來，
看看招租紙條上寫著的，也許
二十年過去，也仍然
大同小異？

但，得快一點。
久昌不曉得休息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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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還沒，不過。

久昌的女兒（之一），
已經準備要拉下鐵門了。

已經要休息了嗎？

或者我的表情實在太失望了。
那女兒於是和顏悅色地說，
有呀，要吃的話還有喔。

負責炒菜的爸爸，本來已經
在店後坐下來歇息，又踱了出來。

免費供應的冰麥香紅茶，
一樣的白鐵茶桶和塑膠免洗杯。

以及，不可思議的菜單價格，
都，一點也沒變？

有十年了吧？難以置信地問老闆，
完全都沒有漲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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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點了十年前，
一模一樣的貫常菜色。

30元的蔥炒肉絲，
50元的蝦仁煎蛋，
15元的蝦米飯。

蝦米飯是現拌的。
通常一次拌上一大盤，

不過這會兒
只有我一個客人，
老闆女兒於是盛了一碗熱飯，
開始用飯匙拌壓。

難相信居然
這動作，我還記得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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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對這，
給人家添麻煩的蝦米飯，
感到不安，

不過，
大火快炒的肉絲，和
剛拌好的飯

已經送上來了。

味道也一樣地叫人懷念。
（眼睛彷彿濕了），
--


嫩煎的蝦仁蛋，淋上海山醬。
久昌的菜口味都很重。


只是，老闆福泰了點？

當年青春期又胖又叛逆的女兒們，
現在倒是勻稱的小婦人了，

出嫁了還是留在家裡幫忙，
有空便督促那淘氣兒子，
別跳上跳下，少看點卡通。

好福氣呢，結帳時我幾乎，
想對那老闆這麼說。
又覺得似乎，
不合乎我們年紀而作罷。

謝謝喔。
彼此都微笑點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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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杯50嵐的8冰綠，
好抵擋台南的暑氣。

才剛五月，夏天就要開始了。

接著，往東寧路走去?

那裏有我很熟悉的地方，也
偶爾會想起，
在那三角窗的小巷底，

我失去了些什麼，
得到了些什麼。

模模糊糊的大學生活，
彷彿是從這裡才開始鮮明?

不知道還在嗎？


還在呢，
真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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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完全荒蕪了。

這肯定是這一帶，
最殘破的一間房子了。

我記得那道小小的樓梯，
第一次看見那簡陋浴室的躊躇，
以及，

每一次騎著單車，賭氣要離去，
後面總有人輕拉住車，的溫柔力道。

不要走，他小聲說。

謝謝（閉上眼睛），
就等你這句。


門已頹圮，
有幾秒鐘我考慮著翻牆進去，
也許再一次登上那樓梯？

但不會有人在那裡，人都走光了，
我也幾乎，多了一倍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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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這條巷子，不遠處，
若要按著順序來，下一站是這裡。

那棟特別低矮，不起眼的房子。
某個時期會時興的圓窗子。

我可以告訴你們那圓窗後面是
窄而低矮的共用浴室，，
有著年代久遠的彩色圓石砌磚，
和男生才能接受的清潔標準。

至於，我最熟悉的房間在
長廊的另一端，
有一面大窗向著長榮女中。

夠有耐心守候的話，
可以看見毫無戒心的女學生，
換體育服裝，或是
拉起裙擺坐在欄杆上談笑。

我在窗邊的書桌，
幫他鋪上的墨綠色印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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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台南，我的野心範圍僅在
步行可達的距離。

回到東寧路上，繼續往東走。

噢，這老國宅，
是我自己搬出女生宿舍的第一站。
我記得，在12樓，
非常明亮通風的房間。

二房東是個有著少婦氣質的夜大女生，
她詭異的哥哥，每週來過夜兩次，
總是隨手提著不鏽鋼製的垃圾桶，
方便他吐檳榔汁渣。

每次他要來，那女生就賣力擦地板。
我們就開始感覺不舒服。

沒多久，因為那哥哥不允許有
男孩子送我們回家，
抱怨說這樣太不單純了。

就忙不迭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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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風，但天氣還是熱呢。

在東寧路上的寶雅，門外駐足
涼又安靜的店此時看來，格外有吸引力。

如果有機會，到了中南部總忍不住要溫習一下，
這裡很常見的美妝生活百貨店，
搬回台北後都還不勝懷念。

什麼都有，什麼都賣。
像是尋寶一般，我在這裡找到了
上次在大阪買到很喜歡的伊勢半唇蜜，一些小髮飾。

然後在巷子隔壁買了杯小林木瓜牛奶，
那木瓜牛奶原料，千真萬確
就只有木瓜、牛奶和糖（觀察很久了），

怎麼嚐起來就像加了布丁般香濃？

漫步，街道上還有些殘存暑氣，
牛奶裡綿綿密密的細冰渣啊，

好幸福，彷彿風也這麼輕拂過來。
--


這其實是，我獨享的台南，
一開始也沒打算與他一起分享。

尤其只能是，
那樣匆促遷就的午餐。

因為陰錯陽差和（總是）失望，就
苦悶地發脾氣了。


終於找到一隻公共電話，跟他說對不起。
他說他也很抱歉，總是只能給我，
很有限的選擇和空間。

算是，（又）和解了。
寬心。

然後再打電話給高鐵客服，
問離成大最近的接駁地點是？
--


就在長榮路上，近得很。

路口站定，想我
一生中，說不定有1000次像這樣，
站在這街口，考慮著要左轉還是右轉。

那麼今天和解了。

以前，和情人冷戰，
我也常常站在這裡，等著紅綠燈，
望著街上車來車往，
無端興起恐慌。

萬一他（我）突然死了，
我們這輩子豈不就這樣分手收場？！

好比被父母責罵的孩子，才會有的賭氣，
（萬一我死了，他們就會後悔沒有好好愛我了）

孩子氣的念頭，也許是因為我還好年輕，
急著想和解，為自己所找的奇怪台階。

不過那個故事畢竟還是，這樣收場了。
--


萬一。

妳可能擔心了有1000次，萬一
來不及和好呢？

然後在第1001次，才
掉以輕心，

結果，
結果就。



他們說，
20分鐘一班車，

時間還夠，夠我去回憶一下
小茂屋的鍋燒意麵。

就在這附近呢。
--


台南的冰店，很多都會
兼賣鍋燒意麵。

我的第一碗鍋燒意麵。
說不定就是小茂屋啟蒙的？
也因此我對這麵，從來
沒有高於小茂屋的期待。

那樣的就很好了，

吃不到以後，在回憶中，
滋味甚至變得更好了，

不過這次，不曉得是不是
換了碗的緣故？
以前是用那種很有氣氛的小鋁鍋。

這次卻，好平淡？
微微感到失望。

然後外帶了第二杯8冰綠。
--


客服電話中說，在長榮路上
自強校區的工科中心就有
接駁車站牌。

工科中心？

說實在成大這些新蓋的建築物，
我一點概念也沒。

但既然說是自強校區，
那應該就是這裡的吧？

我站在那裡，
等著，或
對著黃昏按下快門。

小姐，妳是要去高鐵站嗎？

旁邊排班的計程車司機，
好心指點我，
這裡只是下車地點，

對面才對喔。
--


啊真笨，（臉紅了）
司機這麼說才恍然。

若是接駁車上車地點，
怎麼還會有計程車排班呢？


是這邊才對，
（趕忙過了馬路）

從台南公園開始，
每整點的5分，25分和45分發車，
會蜿蜒穿過台南市。

想著，如果是旅行，我也許會
把握每一秒瀏覽這城市的機會?
睜大眼睛。

不過我對這城市如此熟悉，
於是上車便睏倦了。

半個小時後，到了高鐵站。
--



不曉得這是我今天，
的第幾杯飲料？

太陽下走了一整天。
尤其這天穿的，
並不是我最友善的高跟鞋。

然後我偏偏又帶了，
這麼切題的書。

旅行中的女人
（莞爾）


台北很快就到了，

翻開那書，
我想著阿弟濕潤的眼睛，和
阿均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