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工畫師

我不向著海的外圍蕩去
而是向著中心
我不向著心中行進
而是向著你的聲音

你的沉默
確實是打擾了
我的喧鬧
所以我
才會急於逃離
進入
另一棟冥想的房子

那片牆
不是真實的
就如同你所見
那扇門
它打開了
你卻進不去
真希望有人能夠
出來
但他們只想待在裡邊

更多的靈魂
在我的院子裡
可是卻沒有人瞧見
我跑到街上來
天下起雨
忘了帶錶和鑰匙
卻也不記得
回家的路
但願
我不駕著小船
獨自出海


二００七＼八月

不是所有放逐，
都需要停靠碼頭，
當我靜止———
像在你年輕的胸脯上的呼吸，
如此短暫，
我已感到滿足。

現在。

我睏極了，
但海水沒睡，
纜繩繫在橡木樁上，
也還沒解開，
黎明海鷗說著，
我們唯一能解的語言：
霧，散去吧！
散去，在未被遺忘之前。


二００七＼八月

噢，靈魂，靈魂。
你不該如此瑟縮，
不該在我陰影額上
　　　　　　　　獨留。

是何種恐懼侵襲了你，
是那巨大的沉默嗎？
你應當去傾聽，
不語的真意，
白鳥夢境。

但請別迷失在
牠黑色眼瞳裡，
也別讓你躍動的心
成為悲傷之石。

聖潔水銀啊！
請參與我滾燙血液的
舞悼。


二００七＼八月

當欲望迴流，
原本翻騰波浪，
卻凝結成一座座
猙獰鐘乳石柱。
所有沉澱河底沙石，
傾刻被掏空，
僅剩下風在撕咬
啃蝕一具空洞軀殼，
不肯善罷甘休。

你還有多少期望？

如今，已經沒有
任何一滴語字
願意，捨身，躍入———

水仙花兒也只好在
旱地裡，映見
細長黃昏
箝住一把鋒利新月，
劃開神聖白日，
與像血一樣濃稠夜晚
的唯一分際。


二００七＼八月

一週七日，
四個黑夜，
五個白晝。

一本小說，
週三的早晨，
不曾被翻動，波浪。

一冊詩集，
輾轉跨越，
一具男人，
一具女人的大海。

週一，印度。
週二，西伯利亞。
週四，德國。
加起來，
三次海的低語。

恆河孕育，
每一個星期五。
星期六與日，屍體
拋下船邊。

七朵玫瑰花，頭顱
睜眼，全在張望。

一聲很深地，嘆息
對他說：
北國下雪，
南方有飛揚黃沙，
鷹在天空盤旋，
一滴水
拋進大海。


二００七＼八月

你該知道
你已離不開
你所居住的星星
不管它生成什麼模樣
都不會危及另一顆星的運轉
只要它，停止長大


二００七＼八月

空氣燃燒著
煙與溫度正在對話

無辜的牆
還原成石灰與土
他還在持續蒸發
一具靈魂
還原成一幅標本

他的左手臂上
紋有鮮艷的玫瑰花標記
而他的大腿
此時正纏繞著一條百步蛇
也許頭髮上戴著的
可能是荊棘編成的花冠

目前所有的嘶叫
正是在向過往咒罵
一根正坍塌下來的樹幹
不偏不倚
剛好截斷了驚慌的出口

玫瑰砌成
四堵堅硬可靠的牆壁
擰乾的空氣
所有的家具原地上升
飄浮
我在唯一的自我當中
釋出最後一口
對於生命的善意
沒有灑出
任何一粒鹽
像極了乾癟遼遠的沙漠


二００七＼八月

當你閱讀這一段文字的同時，
我的生活，正在這一方小天地裡，
已經完全腐朽。
在我還活著的時候，
你可能沒發現，就連我自己也是，
它已經為我穿上沉重的外衣，
在其底下，生命像塵埃一樣，
渴望於陽光底下跳躍。
現在，請你不要
再注視著已經成為石頭或青草的我，
就離你幾步之遙，
你可以望見，
塵埃在陽光底下的舞蹈。


二００七＼八月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你摘下眼鏡
讓下午的陽光直接照射在臉上
哦！蒼老的光線
緩慢如蝸牛的舉步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失去平衡的左右耳
與地球傾斜的角度
一致
讓水從左耳出來吧！
大氣的語言請在右邊震顫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蛇群向火堆靠攏
扭動著牠們的腰身
沉默的笑聲
自岩石當中迸裂
音樂，從地底傳來
人們在尋找它們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火燄所創造的
也遭自己所吞噬
諸神的賭局
冗長且無趣
他們都在長椅上睡著了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襟上的玫瑰
刺傷胸口
我們改捧以百合
薔薇、康乃馨的臉
蝴蝶與蜂在山林間迷了路
藤蔓佔據了他的屋子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白蟻豎起了樑柱
傾圮支撐著門牆
天花板編有細緻的蛛網
搖椅卻拒絕老去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樹下跌坐的堅果尚未腐爛
文字穿越我身體的邊境
遠方的戰火依然持續
而童年仍反覆上演
沒有人傾聽的預言

一切如此逼近

沒有任何事件
出自於偶然


二００七＼八月

水、睡眠、作夢。
蒸發的水，不安的嘶叫。
黑色的水，你的夜晚是波光。
巨大的沉默，
聒噪的手骨，
你依舊持續碩大：

君王寶座，
你虛無的世界，
冷漠、無氣味、無形體，
你是狂歡者的眼淚，
孤獨者的陰影，
你展開羽翼，
在內在暴風中旋轉。
你划開船槳，
放逐在你的血脈裡，
生命，自出生即已死亡，
死亡之眼，卻不能攫奪你，
於是你，終日編織羅網
捕捉自己。

火藍的語言，
你建立世界，毀滅世界，
而讓自我無垠地存在，
你的名字被眾人遺忘，
你的聲音卻記憶百年來
人們的姓氏，
你以自己的鮮血
洗淨所有，
塗銷所有。

你滋養他們的長髮與鬍鬚，
從根部向上攀升，
腐朽的睡眠，上升，
上升，在緩慢的枝幹，
枝葉上沉重的靈魂。

流動，不與地球傾斜，
不為奔向死亡，
不為征服天空，
不為戀人滴落的淚水。
紫羅蘭花瓣，夢中的
海市蜃樓，短暫且悲傷，
即要沒入
塵土與沙。

憂鬱的潮汐，
讚頌此時夜空
唯一的明月吧！
散落岸邊的骸骨，
每一個指節，正指向
天空與你身體的結合處。
私密與預言
將被精密地縫合，
孤獨與瘋狂與死亡
上演相同的悲劇。

蘆葦，
你再也抵擋不住。
水鳥，
轉過身去，背向它。
所有逝者靈魂，
今夜將如一螢鬼火，
越過那真實與幻象
分隔的深淵。
所有噤聲船隻，
蝙蝠翅膀垂掛在
無盡地
　　水的陰影裡。


二００七＼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