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4,2007

[轉錄] 李零﹕《喪家狗》自序

字太多不能放在同一篇裡,只好分開來了。
大體前一篇寫得更深刻些,
有興趣的朋友都一併看看吧!
文字很淺白,不用擔心看不懂或沈悶,
當然同不同意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有些東西,不能不說他確實點到很有意思的面相,
總之,有興趣的朋友不妨一看,
願意發表一點想法更好,
這個主題,我本人是很感興趣的,
若說是近年來最讓我關心的議題也不為過,
大陸那邊的知識界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呢?
確實讓人好奇,也引人深思。
註:食記快寫好了......吃飯時間PO這個真無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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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npchen (np) 看板: historia
標題: 李零《喪家狗》自序
時間: Tue Aug 28 21:11:36 2007

自序

 近來﹐《論語》很火﹐孔子很熱。我們村﹐北京大學中文系﹐也開了《論語》課。
課分三個班﹐我教其中一個班。2004年的下半年和2005年的上半年﹐我花兩
個學期﹐一學期講半部﹐把《論語》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這部講義﹐就是根據我上課
的記錄整理而成。借這個機會﹐我把《論語》系統讀了一遍。受教育的﹐首先是我自
己。所謂講義﹐其實是讀書筆記。


  一

  我的講義﹐正標題是“喪家狗”﹐副標題是“我讀《論語》”。首先﹐我把這個
題目解釋一下。

  什麼叫“喪家狗”﹖“喪家狗”是無家可歸的狗﹐現在叫流浪狗。無家可歸的﹐
不只是狗﹐也有人﹐英文叫homeless。

  讀《論語》﹐我的感受﹐兩個字﹕孤獨。孔子很孤獨。現在﹐有人請他當心理醫
生﹐其實﹐他自己的心病都沒人醫。

  在這本書中﹐我想告訴大家﹐孔子並不是聖人。歷代帝王褒封的孔子﹐不是真孔
子﹐只是“人造孔子”。真正的孔子﹐活著的孔子﹐既不是聖﹐也不是王﹐根本談不
上什麼“內聖外王”。“若聖與仁﹐則吾豈敢”﹐這是明明白白寫在《論語》裡面的
(《述而》7.34)。子貢說﹐孔子是“天縱之將聖”﹐當即被孔子否認(《子罕
》9.6)。讀我的書﹐你會明白﹐為什麼孔子不接受這個榮譽﹐而他的學生一定要
給他戴上這頂帽子。

  我寧願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

  孔子不是聖﹐只是人﹐一個出身卑賤﹐卻以古代貴族(真君子)為立身標準的人
﹔一個好古敏求﹐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傳遞古代文化﹐教人閱讀經典的人﹔一個有
道德學問﹐卻無權無勢﹐敢於批評當世權貴的人﹔一個四處遊說﹐替統治者操心﹐拼
命勸他們改邪歸正的人﹔一個古道熱腸﹐夢想恢復周公之治﹐安定天下百姓的人。他
很惶﹐也很無奈﹐唇焦口燥﹐顛沛流離﹐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這才是真相。

  當年﹐公元前492年﹐60歲的孔子﹐顛顛簸簸﹐坐著馬車﹐前往鄭國﹐和他
的學生走散。他獨自站在郭城的東門外﹐等候。有個鄭人跟子貢說﹐東門外站著個人
﹐腦門像堯﹐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產﹐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倒有點聖人氣
象﹐但下半身卻像喪家狗﹐垂頭喪氣。子貢把他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孔子﹐孔子不以為
忤﹐反而平靜地說﹐形象﹐並不重要﹐但說我像喪家狗﹐很對很對。

  在這個故事裡﹐他只承認自己是喪家狗。

  孔子絕望於自己的祖國﹐徒興浮海居夷之嘆﹐但遍幹諸侯﹐一無所獲﹐最後還是
回到了他的出生地。他的晚年﹐年年傷心。喪子﹐哀麟﹐回死由亡﹐讓他哭幹了眼淚
。他是死在自己的家中───然而﹐他卻沒有家。不管他的想法對與錯﹐在他身上﹐
我看到了知識分子的宿命。

  任何懷抱理想﹐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的人﹐都是喪家狗。

  至於副標題嘛﹐非常簡單。我的書是用我的眼光寫成﹐不是人雲亦雲﹐我才不管
什麼二聖人、三聖人怎麼講﹐大師、小師怎麼講﹐只要不符合原書﹐對不起﹐我概不
接受。我讀《論語》﹐是讀原典。孔子的想法是什麼﹐要看原書。我的一切結論﹐是
用孔子本人的話來講話───不跟知識分子起哄﹐也不給人民群眾拍馬屁。

  讀孔子的書﹐既不捧﹐也不摔﹐恰如其分地講﹐他是個堂吉訶德。


  二

  其次﹐我想講一下﹐為什麼過去我不愛讀《論語》﹐現在卻賣勁兒讀《論語》﹐
而且是當做一部最重要的經典來讀。

  我先講不愛讀《論語》是怎麼回事。

  坦白地講﹐我讀《論語》﹐是重新補課。這本書﹐我過去讀﹐中學就讀﹐但不愛
讀﹐一直沒下過功夫﹐一字一句仔細讀。

  當年讀《論語》﹐我的感受是﹐此書雜亂無章﹐淡流寡水﹐看到後邊﹐前邊就忘
了﹐還有很多地方﹐沒頭沒尾﹐不知所雲﹐除了道德教訓﹐還是道德教訓﹐論哲理﹐
論文采﹐論幽默﹐論機智﹐都沒什麼過人之處。

我想﹐如果沒有心理暗示﹐像我小時候一樣﹐像很多外國人一樣﹐既沒人勸我尊﹐也
沒人勸我不尊﹐很多人的感受﹐可能和我一樣(不讀《論語》也能直探孔子心曲的人
﹐不在此列)。這是第一。

  第二﹐我不愛讀《論語》﹐還有其他一些原因﹐讓我慢慢講。

  予生也晚。我是生於舊社會(只待過一年﹐沒印象)﹐長於紅旗下﹐崔健唱的﹐
“紅旗下的蛋”。我有我的閱讀背景。馬、恩、列、斯、毛、魯﹐我曾通讀﹐現在不
時髦﹔灰皮、黃皮書﹐也曾泛覽﹐現在見不著。插隊下鄉﹐北京的孩子和外地的不一
樣﹐照樣有人讀書。我的啟蒙﹐是在“文革”當中﹐古書、雜書﹐看了一大堆。辛亥
革命後﹐康有為、陳煥章的孔教會(1912年)﹐我不及見﹔蔣介石、宋美齡的新
生活運動(1934年)﹐我沒趕上﹔新儒家的書﹐幾乎沒讀﹔尊孔教育﹐一點沒有。

  我不愛讀《論語》﹐不是因為我只見過批孔﹐沒見過尊孔。近百年來﹐尊孔批孔
﹐互為因果﹐互為表裡﹐經常翻烙餅。它與中國備受欺凌的挫折感和鬱積心底的強國
夢﹐有著不解之緣﹐既跟政治鬥爭有關﹐也跟意識形態有關﹐還有民族心理問題﹐忽
而自大﹐忽而自卑。在我看來﹐這些都是拿孔子說事。“批林批孔”前﹐我就不愛讀
《論語》。

  有人說﹐人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往往最不了解﹔最不了解﹐也就最沒發言權。
這話有點道理﹐但也不盡然。我沒嘗過梨子﹐也知道梨是甜的﹔沒吃過狗屎﹐也知道
屎是臭的。更何況﹐尊也好﹐批也好﹐不是前提﹐而是結果。什麼對﹐什麼錯﹐都得
閱讀原典。不讀原典的胡說八道﹐才最沒發言權。

  上個世紀﹐一劈兩半﹐我是後半截的人﹐代溝肯定存在﹐沒什麼了不起。小時候
﹐我跟大人聽京戲、大鼓和相聲﹐除了相聲﹐幾乎都聽不下去。我總覺得﹐□呔呔﹐
□呔呔﹐咿咿呀呀﹐長腔慢板﹐遠不如電影吸引人。有點興趣﹐那是後來的事。我的
態度﹐回想起來﹐和如今的“80後”﹐有程度差異﹐無本質不同。我看他們看不慣
﹐我爸爸看我也看不慣。這不是大陸不大陸﹐台灣不台灣﹐而是現代化下很普遍的問
題。即使歐美國家﹐也是早就把古典教育撇一邊﹐二次大戰後﹐徹底衰落。誰也別吹
﹐自己比別人更傳統。你說傳統是寶貝﹐有些東西﹐處於瀕危要保護﹐我讚成﹔但非
要弘揚﹐直到把孔子的旗幟插遍全世界﹐我沒興趣。

  誰要說﹐不讀《論語》就無以為人﹐現在世道人心這麼壞(如貪污腐化、制售假
藥、賣紅心鴨蛋者流)﹐都是因為不讀《論語》﹐不敬孔子﹐那就過了。

  其實﹐敬不敬孔子﹐這是個人愛好。不敬又怎麼樣﹖比我小一點﹐王朔和王小波
﹐他們說起這位老人﹐就是滿嘴沒好詞。

  “五四”打倒孔家店﹐孔家店變古董店﹐有人惋惜﹐我理解。但南懷瑾老前輩說
﹐孔家店是糧食店(他說道教是藥店﹐佛教是百貨商店)﹐此店關張﹐我們就沒飯吃
﹐我不能苟同。


  三

  過去﹐我不愛讀《論語》﹐還有個原因﹐是我不愛聽人說教。人上點年紀﹐以為
曾經滄海﹐就可以當道德老師﹐我以為是為老不尊。我一看誰說這類話﹐寫什麼人生
哲學﹐頭皮就發麻。

  我總覺得﹐不問世道好壞﹐上來就說好人多﹐既無標準﹐也無統計﹐這種說法﹐
極不可靠﹔好人活著做好事﹐做了好人好事﹐注定有好報﹐也是陳詞濫調。事情哪有
這麼巧﹖這類善言﹐早就叫人講完了﹐不光中國﹐全世界的說法都差不多。

  我理解﹐道德和秩序﹐秩序更重要。比如“文革”﹐不是因為沒道德才沒秩序﹐
而是因為沒秩序才沒道德。道德很脆弱﹐也很實際。說好就好﹐說壞就壞。比如﹐擠
公共汽車﹐人太多﹐車太少﹐秩序大亂﹐誰排隊﹐誰甭想上﹔火車﹐千裡迢迢﹐不是
一時半會兒﹐汽車可以讓座﹐火車就沒人讓﹐裡面的道理很簡單。道德﹐甭管多好﹐
社會一亂﹐說垮就垮﹐越是沒道德﹐才越講道德。

道德不是講出來的。歷史上﹐國家一治一亂﹐道德時好時壞﹐太正常。遠了不說﹐明
朝末年怎麼樣﹐清朝末年怎麼樣﹖野史筆記、舊小說還在﹐人和現在一般壞﹐甚至更
壞。您別忘了﹐那時道德歸誰管﹖正是孔老夫子。

  現在的“孔子熱”﹐熱的不是孔子﹐孔子只是符號。

  社會失范﹐道德失靈﹐急需代用品。就像戒煙的抽如煙﹐暫時過嘴癮。有人呼吁
的鄉約民規或宗教道德﹐也都是如煙。代用品﹐只要能代就行﹐不定是哪種。比如﹐
咱們的鄰居老大哥﹐人家俄國﹐就是雙頭鷹、三色旗、彼得大帝、東正教。

  什麼人會出來吆喝﹐說我不講道德﹖沒有。什麼時候﹐都有人吆喝道德﹐特別是
缺德的亂世。

  我還記得﹐“文革”前﹐沒人賣勁兒捧孔子﹐也沒人賣勁兒批孔子。您別以為﹐
孔子不在﹐就沒人講道德﹐道德是孔子的專利。道德﹐管人的人﹐都好這一口﹐政治
家愛﹐神學家更愛﹐沒有孔子﹐照樣有人講。

  比如“文革”前﹐我上的那個中學﹐就特重道德教育。為革命而學習﹐又紅又專
﹐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德育總是擺在第一。我還記得﹐團中央有個穿破棉襖的常來
我校演講。他很會演講﹐講得我心驚肉跳。他說﹐人到晚年﹐捫心自問﹐我這一輩子
到底有哪些污點﹖你要問自己。這些污點﹐留在心上﹐永遠抹不去。他還引用奧斯特
洛夫斯基的那段名言﹐大家常說﹐我背不下來。我心想﹐我的污點那麼多﹐怎麼辦﹖
心裡好難受。

  “文革”前﹐入團是大問題﹐既是吸引力﹐也是壓力。

  那時﹐大家都向團組織靠攏﹐交待自己的問題和罪惡。有個同學跟團支書交心﹐
講了自己的秘密﹐把團支書嚇了一跳﹐他跟別人漏過點口風﹐說這個秘密太可怕。“
文革”伊始﹐眾怨所集﹐入不了團的人﹐我們班的幹部子弟﹐開始圍攻團支書﹐說他
包庇壞人﹐情急無奈﹐他把這個秘密公布出來﹐寫成大字報﹐我那位同學差點被打死
。我們學校﹐可是個打手雲集的地方。

  “文革”前﹐我記得﹐團裡曾派人找我談話﹐非要定期談思想﹐轟了幾次都轟不
走。我說﹐反正你們也沒打算發展我﹐何必耽誤工夫。他們說﹐你放棄組織﹐組織不
能放棄你﹐你要好好讀劉少奇《論共產黨員的修養》﹐端正一下自己的認識。我心想
﹐就我﹐連團都入不了﹐還讀人家黨員的修養幹什麼﹐不讀。

  當時﹐我是個自由散漫的人﹐現在也是。第一﹐我最不喜歡過有組織的生活﹐甭
管什麼組織﹔第二﹐也最不喜歡聽人說教﹐甭管什麼教。

  “文革”前﹐《修養》﹐我沒讀。讀是在“文革”中。沒人批﹐還想不起讀。打
開一看才知道﹐裡面還有孔孟的話。毛澤東本人﹐天馬行空。廣大黨員的修養﹐交劉
少奇講。現在倒好﹐連劉主席的書都沒人讀了。

  我討厭道德說教﹐是在“文革”前﹐和批孔無關﹐但不愛聽人講道德﹐卻是一貫。

  用《論語》代《修養》﹐可以滿足某些人的需要﹐但我不需要。


  四

  說起讀古書﹐港台人常說﹐大陸人﹐不讀古書﹐不重傳統﹐除了考古﹐一無是處
﹐這是中了“五四”的毒﹐“文革”的毒。大陸的人聽了﹐也跟著起哄﹐說是呀是呀
﹐千不該萬不該﹐我們就是吃了這個虧。台灣、香港﹐我去過﹐他們的傳統文化怎麼
樣﹖研究水平怎麼樣﹖我心裡清楚﹐沒必要這麼吹。更何況﹐這條對我不適用。古書
﹐我一直在讀﹐現在也是靠“三古”(考古、古文字、古文獻)吃飯。

  今天說“五四”﹐我還是充滿敬意。

  五四運動﹐是啟蒙運動。啟蒙啟蒙﹐啟什麼蒙﹖關鍵是確立西學或新學的主導地
位。當時對孔子﹐不管說過什麼過頭話﹐都要從當時的環境來理解。中國的現代化﹐
是揍出來的現代化﹐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不把華夏傳統的小巧玩意兒擱一
邊﹐就無法擺脫被動局面。這一步﹐非走不行。不走﹐不能迎新﹔不走﹐不能保古。
更何況﹐孔子當聖人﹐他依托的科舉制﹐這張皮都沒有了﹐毛將焉附﹖大家把孔子從
聖人的地位請下來﹐讓他與諸子百家平起平坐﹐有什麼不好﹖無形中﹐這等於恢復了
孔子的本來面目。

“五四”挽救了孔夫子﹐挽救了傳統文化。我一直這麼看﹐今天也沒有變。現在﹐大
家喜歡講大師﹐他們都是怎麼來的﹖你們不妨查一查﹐他們有幾個是純粹土造、原汁
原味﹖還有﹐海峽那邊﹐史語所是怎麼來的﹖台大是怎麼來的﹖胡適、傅斯年是什麼
人﹖蔣介石罵“五四”﹐胡適為什麼反對﹖新學舊學﹐孰優孰劣﹖一切都清清楚楚。


  傳統中斷﹐是危言聳聽。

  我記得﹐有一次開會﹐酷愛道家的陳鼓應先生發言﹐他說﹐有人說﹐我喜歡道家
是感情用事﹐我就是感情用事。因為你們不知道﹐我在台灣﹐國民黨天天給我們講仁
義道德﹐他們把我的朋友關起來﹐用一把小刷子刷他的生殖器(這是一種刑法)。我
一看儒家的書﹐就想起這把小刷子。他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想﹐他恨的是國民黨﹐
而不是孔夫子。

  孔子只是符號。

  大陸不是傳統文化﹐台灣、香港也不是。兩岸三地﹐彼此彼此。所謂傳統文化﹐
都是以現代化為前提﹐都是現代化的邊角料﹐只有擺脫現代化的壓力﹐才能騰出手來
保一保﹐就像孔子說的﹐“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學而》1.6)。過去﹐中國
大陸的現代化﹐孤立無援﹐基礎薄弱﹐態度最激進﹐水平最低下﹐西化不強﹐保古不
力﹐乃環境使然﹐現在喘過一口氣﹐不要忘乎所以。

  資本主義是個全球化的體系﹐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這個世界﹐只有“主流國家
”和“非主流國家”﹐名字叫什麼﹐喜歡不喜歡﹐並不重要。“傳統”(過去叫“封
建”)的尾巴就算割不斷﹐也早就不成其為“社會”。

  1980年代﹐大家罵中國太傳統(“太封建”也“太專制”)﹐現在又罵中國
太不傳統(“太不民族”也“太不世界”)﹐到底哪個說法對﹖自己抽自己耳光﹐到
底能抽幾回﹖兩種危言聳聽﹐都高估了傳統文化。

  傳統就是過去﹐沒必要當祖宗供著﹐不分好壞﹐聞之必拜﹐誰敢說個不字﹐就跟
當年的“反革命”一樣。


  五

  “文革”批孔(1974年)﹐我是趕上了﹐但沒參加。當時﹐“批林批孔”的
主力是大學老師和工農兵學員﹐我﹐一介農夫﹐哪有資格﹖我記得﹐有一陣兒﹐陪我
爸爸到北大圖書館查書﹐現在的那個教師閱覽室﹐書是按儒法兩家一分為二﹐教學是
圍著儒法鬥爭轉。北大中文系、歷史系和哲學系各有分工﹐每個系批一本書﹐熱火朝
天。

  “批林批孔”﹐孔子不過是符號。當時的史學﹐都是影射史學﹐說話方式怪﹐閱
讀心理怪﹐大家特愛捕風捉影。那個年代﹐好端端一雙塑料涼鞋﹐能從鞋底讀出“介
石過海”。孔子不是孔子﹐是國家領導人﹐第一是已經整死的劉少奇(卒於1969
年)﹐第二是剛剛摔死的林彪(卒於1971年)﹐第三是還在位子上的周恩來(卒
於1976年)﹐這是當時的戲劇語言。

  那時的我﹐已經20多歲﹐讀過不少古書﹐但對《論語》毫無興趣﹐有興趣的﹐
恰恰是批林批孔的人。他們怎麼批﹐我倒是記憶猶新。大家不要以為﹐“文革”就是
不讀書﹐特別是不讀古書。其實﹐舉國若狂讀古書﹐特別是讀《論語》﹐恰恰就是那
一陣兒。我國的知識分子﹐特別是文科的知識分子﹐包括現在被捧為大師的知識分子
﹐幾乎全部卷入﹐所有古書也是翻了個底兒掉。就連銀雀山漢簡、馬王堆帛書﹐它們
的整理出版﹐也是乘了這股東風。

  我的啟蒙是在“文革”時期。所謂啟蒙﹐就是不能再糊裡糊塗﹐更不能揣著明白
裝糊塗。

  我崇拜知識﹐不崇拜知識分子。我見過的知識分子﹐好人有﹐但很多不是東西。
大家千萬不要以為﹐“文革”就是整知識分子﹐知識分子都是受害者。其實﹐“文革
”當中﹐真正整知識分子的是誰﹖主要是知識分子。爬到權力巔峰的﹐很多也是知識
分子。老百姓糊塗﹐是本來糊塗﹐知識分子糊塗﹐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時過境遷﹐我對“文革”﹐印象最深﹐不是政治的雲翻雨覆﹐而是人心的傾側反
覆﹐好好一人﹐說變就變﹐非常無恥。落下的病根﹐或曰後遺癥﹐今天沒斷。據我所
知﹐當年的批孔幹將﹐現在也是急先鋒﹐只不過換了尊孔而已。他們比我年紀大﹐原
先受過尊孔教育。

從尊孔到批孔﹐從批孔再到尊孔﹐他們是輕車熟路。


  六

  “文革”批孔﹐當然和毛澤東有直接關系。

  毛澤東對《論語》背得很熟﹐經常在講話中引用。他說﹐他讀過六年孔夫子的書
。1917年11月﹐他還率領湖南第一師范工人夜學的師生員工向國旗、孔聖行三
鞠躬禮。次年8月到北京﹐在紅樓工作﹐受新文化運動感染﹐才轉而批孔。他既尊過
孔﹐也批過孔。

  孔子辦教育、講學問﹐這方面的話﹐他喜歡﹐但他個性強﹐“溫良恭儉讓”﹐不
喜歡。鬥爭環境﹐愛講鬥爭話﹐他想聽這種話﹐孔子太少。還有﹐他是農村來的﹐孔
子反對學種菜種莊稼﹐“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他也看不起。“文革”前﹐他對孔
子﹐有褒有貶﹐說好的時候有﹐說壞的時候也有﹐有時自相矛盾。他既講過孔子不民
主﹐也講過孔子很民主。總的看起來﹐原先的印象並不壞﹐不然﹐他不會用《論語》
中的話給女兒起名字(李敏和李訥)。

  毛澤東對孔子的態度急轉直下﹐完全是政治原因。他是政治家。政治鬥爭就是政
治鬥爭﹐一切以對手為轉移。這是問題所在。現代的尊孔和批孔﹐其實是歡喜冤家﹐
白天吵架﹐晚上在一個被窩裡睡。

  1942年﹐匡亞明勸毛澤東為孔子說點公道話。毛澤東說﹐重慶正在尊孔讀經
﹐還是別說﹐既不要批﹐也不要捧。

  毛澤東﹐史學百家﹐獨取范(文瀾)、郭(沫若)。二老之中﹐更重郭。郭沫若
﹐作《中國古代社會研究》(1929年)﹐說商周是奴隸社會﹔作《十批判書》和
《青銅時代》(1945年)﹐說孔子是革命黨(秦漢之際的儒者多投身革命)。革
命﹐難道要回到奴隸社會﹖兩個方面﹐自相矛盾。郭沫若以孔子比共產黨﹐秦始皇比
蔣介石﹐史學著作、歷史劇﹐到處充滿暗示。

  1954年﹐毛澤東還說﹐“孔夫子是革命黨”﹐就是根據郭沫若。但1958
年﹐輪到有人罵他是秦始皇﹐他就反過來了。越到後來﹐越討厭孔夫子﹐越認同秦始
皇。特別是劉少奇和林彪﹐都喜歡儒家﹐使他很生氣。江青還批周恩來。郭沫若和范
文瀾﹐他本來很喜歡﹐但他們都是尊孔派﹐他就轉而支持批孔派﹕楊榮國和趙紀彬。
楊榮國﹐文字清通﹐簡潔明白﹔趙紀彬﹐對《論語》下過幾十年工夫﹐考証細密﹐觀
點犀利﹐更對他的胃口。新民學會﹐他就檢討過﹐自己有“以人廢言”的毛病﹐晚年
更突出。政治放大了這種毛病。

  我們不要忘記﹐批孔是政治﹐不是學術。對抗格局下的思維定勢﹐永遠都是翻烙
餅。翻烙餅不是學術。學術不能跟著政治跑﹐跟著政治對手跑。政治﹐好惡深﹐偏見
生。學者要有超然獨立的學術立場。

  尊孔和批孔﹐作為學術﹐本來都可以講﹐變成政治﹐就是打爛仗。解放後﹐尊孔
代表有兩位﹐馮友蘭和樑漱溟﹐他們在“文革”中的表現﹐適成鮮明對比。馮友蘭﹐
與世俯仰﹐推波助瀾﹐批孔比誰都過分﹐連教書育人做學問﹐他都批﹔樑漱溟﹐“三
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他和毛澤東吵架﹐挨毛澤東罵﹐挨周恩來罵﹐居然一點
不記仇﹐晚年仍推崇毛澤東﹐說平生最佩服﹐就是此公﹐周恩來也是少有的完人﹐真
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當年﹐他敢說﹐批林批孔是政治﹐批林可以﹐批孔不同意。觀
點對錯不談﹐他老人家﹐前後如一﹐表裡如一﹐人格非常高尚。

  我佩服的是這種人﹐批也好﹐尊也好﹐都不能隨風倒。

最後﹐我要說一下﹐為什麼我要讀《論語》﹐我是怎樣讀《論語》。

  最近幾年﹐有三個刺激﹐逼我重讀《論語》。

  第一是竹簡熱。1990年代﹐郭店楚簡、上博楚簡﹐都是以儒籍為主﹐內容涉
及孔子﹐涉及他的主要弟子﹐不但和《論語》有關﹐也和大小戴《記》有關﹐為古代
儒家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新線索。過去研究儒家﹐主要是讀孔、孟、荀﹐孔、孟之間的
七十子﹐反而不講﹐漏洞太大。我雖不同意﹐以儒家作中國文化的代名詞﹐但儒家出
現早﹐地位高﹐影響大﹐不容懷疑。我們要把這些新材料吃透﹐還要返回來讀《論語
》。此課不補﹐沒有發言權。比如宋儒講道統﹐有人說﹐出土發現証明了這個道統﹐
這不是瞎說嗎﹖孔孟之間﹐明明有很多人﹐不只子思和曾子﹐怎麼証明的就是宋明道
統﹖我們只要認真讀古書﹐就會發現﹐古書和這些發現並無矛盾﹐真正有矛盾﹐反而
是“聖化”的曲解。

  第二是孔子熱。現在﹐和1980年代不同。什麼叫80年代﹖我還記得很清楚
﹐想不到﹐如今已成老宮娥坐談開元天寶年間事。80年代﹐主要氣氛是痛批傳統﹐
怨天尤人罵祖宗。現在﹐風氣陡變﹐傳統又成香餑餑。向左轉﹐向右轉﹐誰都拿孔子
說事(連監獄都在讀《論語》)。孔子真是左右逢源。從罵祖宗到賣祖宗﹐這個大彎
兒是怎麼轉過來的﹖前因後果﹐值得深思。美國學者史嘉柏(DavidSchab
erg)有篇書評﹐是介紹西方的《論語》譯本﹐文章的題目是《沽之哉﹐沽之哉》
。用在我們這邊﹐也合適。傳統和孔子都在熱賣之中。現在的世界﹐革命革傷了﹐革
命革怕了﹐全都向右看齊﹐保守主義浪潮和復古風席卷全球。作為文化現象﹐我們要
想弄清﹐孔子熱的含義是什麼﹐也要重讀《論語》(它本身就是復古經典)。

  第三是讀經熱。現在鼓吹“少兒讀經”﹐不是讀《五經》﹐而是讀蒙學課本﹐也
是甚囂塵上﹐我是不以為然﹐但怎麼讀古書﹐確實是問題。現在﹐我在北大講“四大
經典”﹐《論語》是其中之一。我想認真思考一下古書的經典化﹐以及現在如何選經
典、讀經典的問題。

  說實話﹐我讀《論語》﹐主要是拿它當思想史。古代思想史﹐有很多爭論﹐我是
像看戲一樣﹐坐在台下看﹐並沒打算加入哪一撥。

  馬克思說﹐青年黑格爾派是“德意志意識形態”。《論語》也是中國的意識形態


  歷史上捧孔子﹐有三種捧法﹐一是圍繞政治(治統)﹐這是漢儒﹔二是圍繞道德
(道統)﹐這是宋儒﹔三是拿儒學當宗教(或準宗教)﹐這是近代受洋教刺激的救世
說。三種都是意識形態。我讀《論語》﹐就是要挑戰這套咒語。

  我的讀法是﹕

  (1)查考詞語﹐通讀全書。按原書順序﹐一字一句、一章一節、一篇一篇﹐細
讀《論語》。先參合舊注(以程樹德《論語集釋》為主)﹐梳理文義﹐再考証疑難﹐
把全部細節過一遍。

  (2)以人物為線索﹐打亂原書順序﹐縱讀《論語》。第一是孔子﹐第二是孔門
弟子﹐第三是《論語》中的其他人物。借這種考察﹐為各章定年﹐能定的定﹐不能定
的闕如﹐把《論語》當孔子的傳記讀。

  (3)以概念為線索﹐打亂原書順序﹐橫讀《論語》。我把全書﹐歸納為若幹主
題﹐每個主題下分若幹細目﹐按主題摘錄﹐看這本書裡﹐孔子的思想是什麼樣﹐與《
墨子》、《老子》有什麼區別。

  (4)最後﹐是我的總結。我想思考的是知識分子的命運﹐用一個知識分子的心
﹐理解另一個知識分子的心﹐從儒林外史讀儒林內史。

  孔子這本書﹐有不少道德格言﹐有些比較精彩﹐有些一般般。孟子說﹐“盡信《
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盡心下》)。

  我於《論語》﹐也是如此。

  讀《論語》﹐要心平氣和───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

目的無他﹐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真實的孔子﹐

  特別是在這個禮壞樂崩的世界。

  2006年10月15日﹐寫於北京藍旗營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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