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苳樹窠

這次回家投票，順便去看了很久以來就想參觀的陳澄波紀念室。

在陳重光老師(陳澄波之子)及以陳澄波為博士論文題材的李淑珠小姐的努力下，相關的解說做得相當好，年表正確詳盡，生涯重點分明，還有嘉女退休的美術老師劉長富從美術史及美學的角度來分析陳澄波的作品。這麼好的展覽解說，是台灣少見的。

可惜展場的環境、燈光並不理想。位於嘉市博物館的三樓，雖說是紀念室，但卻位於樓梯上來後類似走廊的地方，動線很不清楚，參觀者很容易就忽略掉這一角，往前直走去看藝術廳的展覽。光線也不大理想，看起來很吃力。

這個屬於陳澄波的角落，除了陳澄波的作品、照片之外，還有所用畫筆、收藏的明信片、友人往來書信等珍貴文物。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他被槍殺後躺在棺材中照片，以及那件槍孔明顯的上衣。

我站在一張他在上海時期所拍的照片前面流連甚久，最吸引我的是陳澄波夫人張捷女士，因為以往我看到的都是她老年時期的照片，見到她本人是她已經九十多歲的模樣。這張照片中她是年輕的母親，有一雙深隧的眼睛，和陳澄波很有夫妻臉。訪問陳澄波子女時，他們提到父母是公學校同學，陳澄波曾經拿雨傘不小心打到張捷，她於是輟學在家學做家事，結果後來卻成了夫妻。他們是憑媒妁之言結婚的，但是感情很好。另一個關於他們夫妻的逸事是，陳澄波出外旅行一定自己帶棉被，朋友問何必如此費事，他說：「這棉被有牽手味。」

這張全家福，站在陳澄波旁的是他的弟弟，坐在椅子上的女士就是張捷。

我看著年輕的張捷，揣度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子，那又是怎樣的一種夫妻情感。

1947年二二八事件中，基於責任感而擔任起「和平使」到水上空軍基地準備和國民政府軍隊談和的陳澄波等市參議員，成了嘉義人永難忘懷的烈士。他們送米送菜去，卻被待以鐵線銬手。3月25日，在被關押了十多天後，沒有任何法律程序，沒有審判，市參議員們被五花大綁遊街，公開在嘉義火車站前槍決。

在那人心惶惶的時刻，陳澄波夫人可以冷靜地想辦法把屍體運回家，還找人來拍照，然後把他死時所穿的衣服洗好、收藏起來，遺照則藏在神主牌中。往後的日子，她努力保留陳澄波的畫作等遺物，日子過得再辛苦，還是牢牢守住這些，她相信有一天陳澄波會得到平反，因為「天有在看」(陳重光夫人在訪問中說婆婆經常講這句話)。她把兒女栽培長大，活到很老，終於親眼看見二二八事件平反露出曙光。這樣一位外表柔弱、意志堅強的女性，實在太令人敬佩了。

據陳重光老師說，堅強的張捷女士一直到去世前幾年、身體衰弱後，過往的恐懼不安再也壓抑不住，看到有陌生人出現在家中就害怕，還常跟陳老師說：「你爸爸被人抓走了，你怎麼還坐在這裡？你怎麼坐的住？」每次想到這個場景，就忍不住鼻酸。

這張上海時代的全家福，真是美極了。然而殘酷的祖國，就這樣壓碎一個家庭。取了一位藝術家的生命，把愛他又為他所愛的人逼入苦不堪言的人生路途。然而他們的愛，永不會消逝。

關於陳澄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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