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我覺得那家公司好小氣喔！」小公主這樣說。

正準備換工作的她，由於和目前的主管不合，已經實質上被冷凍了很長一段時間，老闆不會主動找她，有任何決策發布，都只是找其他人「轉告」，甚至公司一度出現裁員的考量時，她也被列入觀察名單，所以不用討論什麼原因，坦白說，她不只已經失去「能見度」，還被排上了黑得發紫的黑名單上。

以我對小公主的認識，我感覺得出來她不是那種主管跟前會紅的人──別誤會我，我說的不是拍馬屁或逢迎諂媚這一套，而是，她的個性的確已經造成她人際關係上的阻礙，辦公室是人組成的，人際關係勢必也會影響到職涯發展，這點只要上過班的就知道，有些時候，學歷能力都很不錯的人，如果始終不得志，通常很大一部分，是個性或者態度問題。

她和目前這個主管之間的不對盤已經不是一天兩天，我光是想像那種相敬如冰的關係就已經覺得恐怖，有點好奇她為什麼不乾脆辭職。

「沒有收入要怎麼過日子？這樣我媽一定會叫我回南部的。」這句話前面講的是個很實際的問題，後面就讓我感覺有點奇怪，都三十好幾了，長這麼大個人，腳也還在自己身上，怎麼還會有這種困擾？如果真的這麼孝順聽話，上次妳媽媽介紹個南部的小學老師來相親，怎麼沒聽話地嫁了？

這不能怪她，她好歹是個碩士，進了這家外商公司，收入不錯，家裡有房有地並不缺錢，所以即便已經年過三十，她認為自己的條件應該找個更好的男人，我曾經和她聊過她開出來的擇偶條件，洋洋灑灑大概快二十條，多到我已經不太記得內容。如果說從小公主身上我學到什麼，大概就是「當自戀超過自知之明，甚至變成自憐的時候，就是個很要命的個性問題了。」說真的我認為有原則很好，堅持原則不妥協只要是個人的選擇，他人無權置喙，不過如果這種夢幻對象遲遲不出現，或者出現了但是看上的是別人──這種狀況有些人會選擇調整自己的標準，多些彈性和空間，有些人則會怨天尤人，而她，是典型的後者。

大概同樣年過三十，我虛長她幾歲，我了解這個社會讓三十單身的女性承受了某些沒道理也不必要的壓力，不過我蠻同意最近在Plurk上看到的某位夫人寫的一段話，意思是，現在很多女性高舉只戀不婚、只要小孩不要男人、單身萬歲、養寵物比結婚好、堅持擇偶標準寧缺勿濫……等等大旗，這些都很好，不過前提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妳面對自己，真的可以說出：「我很快樂，雖然人生有些缺憾，但是我很快樂，並對未來仍舊抱持熱情與希望。」

大哉斯言，我認為這句話講中了某些我對女人(當然包括我自己)的觀察：「對女人來說，寂寞和追求認同，從來不是個容易解決的問題。」

有一次辦公室裡有同事生了個女娃，大家休息時間七嘴八舌地討論該包紅包還是送禮物，最後同事們決定除了合包紅包之外，個別再送自己挑選的小禮物，結果baby shower的那天，小公主買了一件充滿蕾絲、刺繡、緞帶和蝴蝶結的華麗風格外出服，引起女同事們的一陣驚嘆，應該說引起了在場所有女生童年夢幻的共鳴，沒想到，有個臭男生講了一句話：「這麼小就給她穿得這麼像公主，小心公主病上身喔！」現場女性一致撻伐這個男生口沒遮攔，小公主當然更受不了自己的禮物被消遣，大聲抗議：「誰說的，我也很喜歡這樣穿，但是我沒有公主病啊！」

現場突然一陣尷尬的安靜，大家同時挑起眉毛卻閉上嘴巴的表情，我覺得真該用相機拍起來。

小公主沒有什麼幽默感，相處過一段時間很快你就會發現，她開別人玩笑都挺大方的，但是如果被開玩笑的對象是她自己，她其實很容易被冒犯而生悶氣，公主的架子絕對不能輕言被人消遣。某次她穿了一件很「公主風」的衣服出席公司樂活日的活動，她挺天真爛漫地跑到大老闆跟前說：「你看，我好喜歡這件衣服喔！」沒想到主管一句讚美或者認同也無，只是面無表情地說：「原來妳喜歡這種衣服喔？」小公主聽到這種打槍，當然不太高興，她認為這是主管看不懂她的品味，於是她又走進一群同事之中，只不過這次結果更不妙，因為她還來不及加入話題，就有個素來以講話直得像把西瓜刀聞的大嬸瞪大了眼睛指著她的衣服說：「哇！你這衣服哪裡訂做的啊？」眾看官如果這下聽不出來到底是褒是貶，接下來你就懂了，大嬸說的全文是：「哇！你這衣服哪裡訂做的啊？是『隆美』嗎？」大嬸的嘴巴比機關槍還快，快到沒人來得及幫她踩煞車，眼看就是笑星撞地球的慘劇，但是大家不敢笑，憋到臉都快抽筋了還是不敢笑，小公主聽完使出她的獨門絕招「一言不發扭頭就走」。

事後我只能拍拍大嬸的肩膀，很沉痛地跟她說：「剛剛大老闆才打了她一槍，沒想到妳還補一腳把她給踢到懸崖底下去了。」

岔題了，回到小公主找工作這件事情上，經過了將近一年多被主管冷凍的日子，小公主終於下定決心該尋求其他工作的機會，不過正如她過去的相親，友人介紹的工作她不是嫌薪水低就是挑剔公司沒有前途，碰上這種經濟不景氣的時局，很快的她就讓這些有可能的工作機會還沒談就通通出局了。也因此當我聽她說她覺得面談的那家公司「很小氣」的時候，我忍不住問她：「此話怎講？」

小公主說：「他們竟然嫌我太資深耶！說這樣就要付我很多錢。我覺得這家公司談錢的方式實在太小氣了。」她相當不解，用一種被冤枉的委屈口吻告訴我：「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資深還會被公司嫌棄！」

啊？

她說，人資部門的主管來面談的時候說：「你很資深耶！這樣我們公司大概得付很多錢妳才願意來吧？」小公主說，她認為聽到這種話就等於「破局」。

我簡直傻眼，這個公主到底是腦筋轉不過來還是怎麼？我跟她說：「天底下的老闆都是小氣的，更何況是在這個時局不好的當口，不過要是他們真的嫌妳資深、太貴，坦白說，根本不會約妳去面談，何必這樣浪費雙方時間呢？人資講這話有可能表示目前公司對這個職缺的預算有所保留，但是這不表示沒有談的空間，如果你釋出誠意，應該還是可以繼續談啊！」

小公主顯然只聽懂了一半，她有點不服氣地問我：「那妳會怎麼回答？」我說，很簡單，我想我大概會說：「也許沒有您想的那麼多。」這就是釋出善意，我沒有要強人所難，但是也不必直接把衝突拉到薪水福利的價格戰上，輕描淡寫，先保留談下去的機會就好，妳怎麼知道人資說的很多錢到底是「多少錢」？搞不好比你原先的薪水還高，或者薪水沒那麼高但是用其他福利補上還是可以平衡得過來，但是究竟如何，把溝通的門關上是永遠不可能知道的。

聽我講完，小公主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接著又是不說什麼「扭頭就走」，我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聽進去了、不以為然還是全盤反對我的想法。一如所有的公主，她只要躲進自己信念的城堡，她就會感覺自己是完美而且安全的，這個城堡可以想見有一個極高的城牆和護城河，可以將她和這個現實世界完全隔離開，即便裡面有隻噴火龍讓她哪兒都去不了，但是起碼這是個她可以掌握、不會受到任何挑戰的安全區域，先不論這個城堡裡是否有僕婢弄臣供她使喚，她寧可犧牲所有和外界接觸的機會，只求讓她繼續活在她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