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9,2009

那些女人教我的事──麻辣鍋不能說的秘密

每次我們去吃麻辣鍋,服務生來點菜的時候,她都頭也不抬地說:「大辣。」然後跟我們講:「飲料你們點就好,我不用。」接著離開火鍋店的時候,她也總是臉上頂著一張「香腸嘴」出門──這年頭畢竟還是有些火鍋店相信做生意要「童叟無欺」的。

她是念心理輔導的,研究所畢業之後,她就進入了這個社工機構,開始擔任心理諮商師的工作。說來她應該算是這個領域的奇葩,對外她能夠應邀到學校、社團演講頗受好評(她跟我說很多學校找上門來指名要她去,顯然已經有一定口碑),關上門她也能夠面對棘手指數極高的個案,比方數十年的家暴受害者、近親性侵害的受害者等等,善解人意加上能靜能動、收放自如的個性,我不禁覺得未來十年內她變成這個領域的紅牌或者名嘴,絕對是指日可待。



「我只是天生有一種想要幫助別人的動力,讓我覺得該做點什麼。」我問起她為何選擇心理諮商這一行的時候,她這樣回答。

她的母親就是長年的家暴受害者,她從小就看著父母親無止盡的爭吵、暴力相向,最後還是以離婚收場,母親再嫁之後過得很幸福,但是身為么女的她,腦海裡那些父母爭吵的場景仍然不時像夢靨般出現:「我爸是一個外遇不斷的男人,我從小就知道他在外面有另外一個,或許還『不只一個』家,但是外人總是看到我母親開朗、能幹的一面,覺得我母親比較強勢,家裡的長輩也幾乎完全不能相信我父親打起老婆簡直像是碰上仇家、毫不留情的那種凶狠。」

她說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曾經父母趁孩子不在家的時候大吵,事後父親準備出門,「我老家客廳、院子各有一個門,差不多是我父親走到院子裡的時候,我媽在屋子裡罵他,大概是惹火我父親了,於是他又掉頭回去把我媽痛揍一頓。」她說那天孩子們回到家的時候,父親已經不知去向,但是她和姐姐在孩子的房間裡看見渾身是傷、躲在牆角發抖的母親……我認識她好多年了,說真的如果她自己不講,我真的也不知道她曾經有這樣飽受暴力和恐懼的童年。

某次我們又是在火鍋店,我談起一個剛接的政府專案,要採訪幾十位傑出的創業女性,那陣子我每天都在這些約採訪、跑採訪、約不到的就電話採訪……等等忙碌中度過,完全累到爆,但是聽到這麼多女性創業的故事,無疑是一大收穫,特別是裡面有些受訪者是單親媽媽,當她們在電話另一端告訴我她們是怎樣從失婚又身無分文的逆境中站起來,辛苦地從零開始創業,逐漸摸索出一片天空,電話這頭我常常被感動得熱淚盈眶,甚至忘了自己接下來該問什麼。

我突然想起她的工作,也是要面對許多人生故事─不過是悲慘的那一種─我問她說:「妳有沒有曾經因為聽到一些很痛苦的情節,當場自己也哭出來?你們的專業允許這樣的情形嗎?」她說,當然有,至於專業技巧的部份,她說:「聖經上也說『與哀哭的人同哭』,這是同理心的展現,在專業上是沒問題的,諮商師當然可以表達,只要別太過分就好,畢竟我們還是有專業的角色和責任,總不能一整個時段用在和個案抱頭痛哭上。」

「其實,我好羨慕妳的工作喔!妳聽到這麼多故事,都還可以寫出來或者講出來,我們做心理諮商的,一定要替個案保密,講都不能講。」她突然這樣說。

我啞然失笑,或許因為我認識在社工、心理輔導這個領域的人還蠻多的,我很了解她說的「保密」就是這一行的「天條」,出了諮商室,除了她寫的諮商記錄,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剛剛那一個小時裡她和個案談到的內容。這是專業的訓練,也是這一行所有專業價值與信任關係的基礎。

但,這也算是另一種「採訪人生」吧?她大概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想問下去,不過她只能告訴我,她所諮商的個案,每個狀況都「比任何報紙社會版你所能看見的,嚴重起碼十倍。」我從識字以來,每翻報紙必看社會版各種光怪陸離的犯罪案件,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事情總是比影劇版的八卦或者副刊還更吸引我,因此聽她這樣一講,我就懂了。

每天要面對這麼多受傷或者扭曲的人生,絕對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我問她最高紀錄一整天面談幾個個案?他告訴我,某次因為出差,她必須調整個案的諮商時間表,平常她一天最多兩三個,但那次喬來喬去,她發現那個禮拜有七個個案集中在同一天,每次諮商時間約一個小時,這樣等於是從她早上九點進辦公室開始,就要一整天面對七個痛不欲生的受暴故事。

「那天結束之後,接著兩天我完全不想和任何人接觸,連電話都不想接,不想禱告也不想讀聖經,只想躲起來──我徹底對人生的所有事物感到絕望。」她說,她還記得有一位個案離開諮商室的時候跟她道謝說:「謝謝妳喔,我覺得跟妳講完我有好一些了。」──但是她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剛剛聽她傾訴悲慘人生的諮商師,可能比她還想離開這間辦公室,滿心負面情緒,甚至在捷運等車的時候還有跳鐵軌的念頭。

即便有優異的諮商專業和技巧,她畢竟也是人,有時面對一個接觸好幾年的個案,永遠都是從頭開始、巨細靡遺地講自己遭受的傷害,以及對施暴者的仇恨怨念,彷彿過去長達數年的諮商完全沒有任何正向的作用,她不免有點灰心或者失去耐性,可是轉念一想眼前的這個女人所受的傷害,是長達十幾年的近親性侵害,是諮商輔導領域中公認最困難的狀況,她就心軟,做個深呼吸,繼續走下去:「畢竟她經歷這些還能活下來就該感謝上帝了,你還能對她要求什麼?」

「我對這些性犯罪、家暴或者性侵害的案情或者細節,坦白說已經聽到有點麻木了,這是一個必然,我必須用專業去面對我的個案,太多個人情緒或者情感只會破壞諮商的界線,對個案或者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她告訴我。

她嘆了口氣,問起我做了三十幾個採訪,隔天要開始把這些故事變成文字,會不會有什麼困難?

坦白說,我想這是個疲累大過困難的狀況,要寫三十幾個創業故事,每個人800-1200字的篇幅的確不容易,不過因為我採訪筆記上每個人的故事都是從無數個「關鍵字」組成,所以只要不是等上採訪完又隔了十天、半個月才寫稿,我大概看著採訪筆記我就可以把這些故事變成獨立的報導,加上適度強化出每個故事的特色,比方有人開快餐店是因為丈夫工作受傷不能出外賺錢,或者有人原本只是個小會計,但是因為對顏色、服裝搭配很有概念,於是貸款開了進口服裝店等等,每個故事都會有自己的特色,就像是即便有很多人選擇加盟創業,也會碰上不同的困難、或者選擇加盟品牌的理由等等。

「累歸累,但是難度即便隨著一篇篇報導產出而遞增,但還算是有趣的工作經驗。」我這樣回答她。

她說,每個禮拜個案諮商之後都要寫書面記錄,這是慣例,不過她曾經累過頭,出現某種「失憶症」:「家暴這類個案都有一種循環公式,比方施暴的老公打完老婆,隔天會送玫瑰花或者昂貴的小禮物、甚至下跪痛哭流涕請求原諒,然後會有短暫的蜜月期,之後又無預警地因為小事爭吵而動手這種狀況,那個星期我碰到好幾個家暴的案子,不巧辦公室其他的工作又特別忙,等我禮拜五特別挪開所有的事情,想要坐下來好好把諮商報告寫完的時候,我發現──我根本想不起來誰告訴了我什麼情節!想到的那些故事細節好像是A也是B……最後就是我完全無法寫報告。」

這是採訪有可能發生的狀況,特別是同一個主題、非常密集地跑了多個受訪者之後,我有時也會腦袋打鐵或者短暫性失憶,比方座談會有七、八個與談人,回家後看筆記我根本想不起來誰講了什麼,這就是為什麼我採訪一定會錄音,不過我出道以來這個惡夢還沒發生過──沒想到她比我先碰到了。

後來是怎麼解決的?我完全明白她不可能打電話去問個案「不好意思,我忘記你上禮拜幾跟我講了些什麼了,你可以再講一次嗎?」這無異於摧毀長久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關係,講難聽些,諮商師如果出現這種行為,不如跳樓算了。

「我就這樣過了一個很悲慘的週末,完全想不起來任何事情,不過隔一週,當我再看到這些臉孔的時候,我馬上全部記憶都大復活了!」我真的可以理解她喜極而泣的心情,她說她馬上當天晚上回家,整夜沒睡地把所有報告都寫完了。

她說某天她的同事上網看心理輔導的相關論文資料,其中有篇論文的主題叫做「替代性痛苦」,簡單講就是比方有些習慣性自殘的人,心理諮商會教他們一些方式取代自殘,比方手握冰塊、吃辣椒等等,因為這些傷害性比較低,起碼不會皮開肉綻血流不止,她的同事特別轉過來跟她說:「嘿!妳知道吃辣椒可以防止自殘喔!」她面無表情地回答說:「喔,難怪,今年我麻辣鍋開始吃大辣之後,就再也沒有拿刀割自己大腿了。」

我聽了心頭一驚,完全傻眼,她看著我笑出來說:「不要這麼緊張啦,我們做這行久了,開玩笑都是吃這種重口味的。」我擦擦額頭上的汗,她又跟我講:「其實我吃完大辣還是會去買杯思樂冰啦!」這不知道是安慰我還是解釋什麼,我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Posted by jlogogo712 at 樂多Roodo! │20:12 │回應(0)引用(0)聽故事‧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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