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她曾經不只一次地，告訴我她有多麼不屑那些暗戀白呆王子的女人。

女人的戰爭多半和男人有關，眼下的這場也不例外，不過這男人雖然擁有「三高」的條件，要稱得上是白馬王子，其實還很遠。簡單說，單純到無趣的程度的男人，頂多就是個書呆子，學歷高是因為青春期沒有朋友可以玩樂也不會發生什麼戀情分心，身材高不過是DNA的遺傳，至於薪水高，恐怕是大家賦予太多不著邊際的想像，嚴格講，說他是「白呆王子」可能比較貼近事實。

「根本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她竟然也可以喜歡這個男人兩年多，而且堅持這個男人對她有意思，彷彿戀情已經轟轟烈烈似的！」我知道她說的是誰，那位小姐的確誇張，不過是偶爾點頭之交，但是她卻認定男人喜歡她，而且一度因為無中生有的爭風吃醋，鬧進老闆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花痴，向來是這位女強人看不慣的物種，她的確優秀，有拿出來可以嚇人的學歷，在老闆面前辦事也夠俐落，很受賞識，至於她不經意會狐假虎威地發飆或者臭臉，大家也看在她的確在做事、擔得起責任的份上，不敢或者不想計較──畢竟，有些人天生就對權力有較高的慾望，這並非道德上的瑕疵，只要是人，誰沒有點小奸小壞？要是有機會修理那些辦公室白目，任誰都躍躍欲試。

有一次她又在數落這些莫名奇妙為情所困的女人們，甚至繪聲繪影地模仿她們講起白呆王子的夢幻表情──這未免太超過了些，我忍不住問她：「那妳會考慮和他這樣的人談戀愛嗎？」這位在情場也「閱人無數」的女強人，馬上撇撇嘴說：「他無趣得可以，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啊？這種在室男要談戀愛我還得從頭教，我可沒空。」她和我說起那些曾經或現在還和她糾纏不清的前男友們，聽起來和白呆王子真的是截然不同，所以感覺上白呆王子的確不是女強人的菜，這倒是很清楚。

女強人工作能力很強，在老闆跟前紅不是沒道理，她有她的能耐，也有她的手腕，章回小說裡講說「懾於其淫威」大概可以用來解釋同事們對她的態度，她對能力、階級不如自己的人向來不假辭色，但是對特定某些沒有直接利害衝突的人，她又另有一套籠絡結黨的招數。而我大概因為跟她沒有直接業務的往來，距離遙遠，所以這種不具威脅性的角色，反而變成不時和她出去吃午飯、若即若離的關係。

一度有些人懷疑她是不是跟白呆王子有曖昧，但是這種問題很快就不攻自破：你說她跟張三講話很嗲，其實想想她並沒有獨厚張三，因為她對每個男人都是來嗲的！所以要說她跟李四講話靠得很近聲音小到像是說悄悄話，其實也同理可證。

不過這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因為這種態度上的「一視同仁」，所以最後辦公室裡很多女人把她列為「亂放電的狐狸精」這型，在女人的世界裡，一旦被同性列入這種身分，多半很難交到真正的朋友，因為所有的女人都會防著這種人，誰曉得她下次發嗲(或者發浪)的對象會不會是妳的男人？！

我曾經在茶水間聽過剛來的總機小妹低聲地和行政助理說：「像是那個XX部門的XXX，一看就很像是那種專門當第三者的女人，我超討厭她的。」這兩個小女生是辦公室裡的「迷信美少女」，從面相手相星座塔羅靈數怪力亂神無一不精，但是我還沒聽過她們這樣「旁徵博引」地討論「單一個案」。我只是覺得樹大招風果然沒錯，不過這些只敢背後講講卻不敢當面單挑或者衝突的人，其實也頂多半斤八兩。

沒多久，辦公室裡出了件大事，平日形象溫和的白呆王子以一種誇張的方式離職，我們都聽多了網路公司泡沫化時的裁員招數，比方進了公司發現門卡刷不過、或者警衛站在被裁員員工的位子旁，通知你被裁員了，你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整理並帶走你的私人物品，不用也不准碰電腦等等。

白呆王子離職的方式，也接近這種招數，不過他更令人傻眼：他直接丟了封Email說他因為種種因素，即日起離職並跳槽到另一家競爭對手的公司去。這顆震撼彈在大家已經準備共體時艱的辦公室裡引起騷動，老闆當下暴跳如雷，把平日業務有往來的人全部找進辦公室裡問話，但是大家都不知道事情怎麼會這樣，白呆王子更是連手機都關機不接，大家完全無從得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做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笨事。

過了一個禮拜，當世界慢慢回到正軌，我的意思是，當大家認命開始收白呆王子留下的爛攤子，準備接受這個事實，某日女強人被老闆找進辦公室，沒多久傳出老闆拍桌的聲音，多半是老闆大聲問話而女強人只是低聲簡單地回答是或者不是，當辦公室的門打開，女強人彷彿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走出來，一反往日的意氣風發，沒人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又過了一個禮拜，女強人簡單地交接了業務，也就離職了。

八卦始終來自於人性，一個前途看好的小主管會這樣無預警快速交接離職，沒有歡送也沒有公告，所有人肯定都是「眉頭一皺，直覺案情並不單純」，不久這些流言耳語就傳出了數個版本，最後是老闆的特助在某次部門同事聚餐時講出了實情：原來女強人早就和白呆王子「在一起」兩年多了，兩人還準備一同跳槽到競爭對手的公司去。只不過兩個人機關算盡的退場機制沒喬好，被老闆看破手腳，又明察暗訪找到證據，攤開來一拍兩瞪眼，下場當然不會是老闆走路。

大家聽了頓時錯愕得說不出話來，不過總機小妹第一個回過神來：那，老闆找到的證據，是什麼？

特助至此有點支支吾吾，不過最後她還是講了：資訊部的同事在整理公司發給白呆王子的公務筆電時，無意間登入了他的通訊聊天軟體和私人信箱，把兩個人上班時打情罵俏談情說愛(當然也少不了罵老闆罵同事罵公司罵客戶，以及討論該怎麼跳槽)的對話紀錄，甚至女強人毛遂自薦寫信給對手公司應徵的信件全部列印出來交給老闆──這個證據的威力不下於核彈試爆，老闆看在惜才的份上，原本希望給女強人一個機會，但無奈女強人最後一次被找進老闆辦公室的時候，仍舊堅稱對她男人的忽然離職毫不知情，嘴硬的下場當然是讓老闆對她徹底死心，證據丟在桌上，女強人頓時面如死灰，只能灰頭土臉地提前離職，不，是被開除了。

這時不知道誰說了聲：「難怪，以前那些喜歡白呆王子的人，最後都離職了，大概都是被她搞走的吧？」人言可畏，我看著這一桌子涼了的菜，不知怎地想起非洲草原上受傷或者重病的獅子，身旁逐漸圍了一群奸笑的土狼準備好好享受牠的「剩餘價值」──這不過是個地下的辦公室戀情，女強人平常對人也不能算壞，有必要這樣繼續消費一個已經被踢出大門的同事嗎？

不過轉念一想，女強人的確曾經旁敲側擊地問我對白呆王子的看法，就像總機小妹說的：「妳就是神經大條，所以她才沒防著妳，我看搞不好要是她發現妳喜歡她的男人，妳也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著總機小妹擦著黑色指甲油，戴著bling bling的手環，很想跟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孩說，神經大條不過是一種保護色，在江湖上打滾七八載，耍心機的本事人人都有，只是看要不要拿出來用罷了。辦公室像個瘋人院，什麼荒誕離譜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偽裝者不管想要掩飾的是地下戀情或者其他不可告人之事，最終的結果都是先扭曲自己的人性，沒穿上別人的鞋子走幾里路，還是別看著別人跛腳說風涼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