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這是最近工作上發生的事情。不過礙於某些工作內容的狀況，我只能略為修飾地把這個故事講完。

總之，我接了一個採訪，和攝影師約好之後去執行，由於上面還有主編大人，所以我們的文字和圖片都是直接交給主編，換言之，攝影師不用交稿給我，而我寫完稿子，只要丟給主編，接著等電話進公司去校稿就可以了。

攝影師跟我還算熟，合作過很多次，大致上我蠻放心的──直到出這個狀況以前。

我們拍的題目，姑且稱之為「聖誕甜點」，反正就是約了個有特色的店家，請店家提供產品讓我們報導，我們準時出席，店家也熱情款待，我忙著採訪，拍照的事情交給攝影，大概是最近這陣子太忙，也或許是我對攝影太放心了，覺得他也是個老資格了，這種目標明確、指令清楚的案子，怎麼可能出問題？結束後熱情的店家還讓我們有吃有拿，相談甚歡，算是一個很愉快的採訪。

不過交稿之後，某天我人在高鐵上，主編打電話來，說是片子到了，但是看到老闆的照片、店景的照片就是沒有「甜點」的照片。

「怎麼可能沒有甜點？這是甜點的單元耶！攝影師是那個誰誰誰，你也認識啊。」我相當驚訝。
「真的沒有，他什麼都拍了就是沒有甜點……你在現場有看他拍了些什麼嗎？」我下意識想著這是十一月，沒有愚人節，主編口氣也不像是開玩笑的。
「我現場忙著採訪，沒有每個步驟都盯著，可是我們在店裡待了快兩個小時耶！我想可能是挑片的時候沒燒進光碟吧！至少讓我問問他，好唄？」我覺得一定是有什麼狀況，搞錯了。

但是因為高鐵上手機收訊不時被打斷，訊號也不穩定，所以我最後還是決定進公司看了光碟再說。高鐵快飛，我在路上已經想好要怎麼善後，總之，最壞的狀況是要立刻喬出可以重拍的時間，那天是禮拜三，所以禮拜五以前一定要拿到片子給美編作稿。

進了公司，電腦螢幕上的片子掃完，我真的傻眼──沒‧有‧甜‧點。

至少，我在公司看不到任何一張，以甜點為主題或者甚至背景的照片。

我馬上打電話給攝影，我簡直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我說：「那天你在店裡待了那麼久，店家也給我們甜點產品了，怎麼會沒有片子呢？」

這時候攝影師講話了：「就……沒拍啊。」
我簡直抓狂：「你有沒有搞錯！？這是一個甜點的單元耶！？」

他的回答才讓我覺得經典：「他們拿出來的哪叫聖誕甜點啊，根本就是很普通的蛋糕而已……拍了也沒用……」

我明白過來了。

這個攝影師用他的主觀好惡，先入為主地產生了一種價值判斷，而他的主觀，甚至形成一種工作的障礙，而這個障礙大到幾乎搞砸了這個報導。

我耐住火氣，儘可能理性而平和地說：「店家給我們的東西，長得像不像聖誕甜點，這個不是你來決定，而是編輯來決定，只要店家把產品拿出來，沒有拍到是無論如何、沒有理由可以說服任何人的。」

其實我已經想要抓狂大喊：「搞什麼啊！這簡直是嚴重的業務過失你懂不懂？！你是聽不懂我講的國語，還是大牌到你覺得你可以決定這個報導要寫些什麼？！」

認識我的大概都知道，我在採訪現場，介紹或者提到攝影師必稱「大哥」，我也向來尊重他們的專業，但是那天我覺得我已經快要飆三字經了。

然後接下來就是一連串打電話道歉、喬時間、執行重拍的過程，簡單說就是打亂很多原先預定的時間和工作計畫，硬插一個「收拾善後」的工作進來就對了。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店家很nice，最短時間內讓我們回到現場補拍了該拍的東西，但是我很不爽的是，攝影師整個過程態度很差，我喬好時間問他有沒空，他就一付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說：「那我就是去喬啊~~」好像這件事情不是他的錯一樣。

事後我review這個狀況，覺得文字工作者或者遊牧上班族，有時候碰到的採訪報導，在本質上，有很高的機率是一種置入性行銷，很多個人主觀的好惡必須排除，否則無法進行。

很多時候這是一種「態度」的問題，既然接下來了，就是要把它做好，而做好的定義是：最起碼要符合客戶開出的規格。無關你現場喜不喜歡、覺得東西漂不漂亮或者合不合你的胃口，大腸麵線就是要拍得像是魚翅羹一樣油光水滑才能上平面刊物，好比寫美食報導我最討厭一種用「幸福的滋味」來偷懶的文字，這種不精確也不夠用功的修辭只能寫自己的部落閣，沒有資格靠這樣的文字來賺錢。

從執行面來說，如果這是一個餐廳報導，而主廚端上來的料理不如人意，在交白卷以前，有太多事情可以做，比方第一時間跟主編報告狀況，讓編輯決定是否馬上抽稿，或者，你可以寫寫背後的故事、特殊的材料作法、料理的身世背景甚至主廚對這種料理的看法，有非常多的方法可以避免你寫出感覺自己在說謊的報導，但是如果因為「這個東西根本不好吃，我不想寫」而開天窗，閣下最好有更優的替代方案，或者不要做這一行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