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記得以前上習老大的採訪寫作，這位老記者曾經諄諄告誡我們，新聞標題寫作時，如果有未經查證屬實但礙於截稿必須交稿的話，至少要加上個問號，比方聽到了哪個明星梅開八度但是有可能只是個八卦，新聞的標題就會這樣落：「伊莉莎白泰勒梅開八度？」

我不想再去說今年的景氣有多麼不好，老實講很多單位砍了稿費，刊物製作預算也緊縮，據說像我們這種採訪文案還算好，攝影師那票哥兒們很多是案子一掉就是整本都沒了，因為成本的壓力大家都減少外發，儘量用in house的攝影師，所以攝影預算不只是降低，而是整本砍掉，對生計和情緒的衝擊更大。

不過因為接近年底，許多要消化預算的案子開始出現，這大概像是颱風過後裝潢公司會發國難財一樣，有些「結構性」的預算(未必需要，但是必要)跑出來。這下不管多忙都要好好接，畢竟今年真的前兩季淡得很誇張，第三季回升了但還是慘淡，第四季不來個絕地大反攻，難道我還每天看阿扁的新聞讓自己心情很壞嗎？白天忙著跟不同的採訪喬時間、跑採訪，晚上只好犧牲睡眠好好寫稿，不然根本不知道從哪裡生出時間來把工作完成。

坦白說這是一個有點矛盾的心情，因為時間排得太緊的確很容易造成撞車效應，或者最後就是累到什麼事都做不了，耽擱了進度，可是已經排定的事情如果臨時取消，有時候會高興「啊！偷到一個早上來寫稿！」或者「正好，今天可以打完這些要命的聯繫電話。」但是想到取消的採訪有可能代表要重新約攝影、聯絡時間等等，其實有時候也會為工作進度又被耽擱感到很為難，因為一個delay有可能造成的是機會成本的損失，重新約時間採訪有可能也擋住了我其他接案的可能啊！有點哭笑不得。

今天早上就是這樣。

原本約好了八點要出發的採訪，最後一分鐘，聯繫的客戶窗口打來說受訪者家中有急事，必須取消，我心裡當然暗暗鬆了口氣，因為早上該交的五頁稿子，即便我昨天忙到凌晨一點，又早上四點爬起來寫，有限的腦容量還是只能完成三頁，原本還在擔心出發路上要是筆電的電池用完還沒寫完，中午還交不了稿又更糗──現在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寫了。

很多人知道我的工作之後都說：「哇！SOHO族好自由，好好喔！」出道快五年，我現在對這種門外人的說法已經不會生氣想脫了高跟鞋丟他臉上，只會淡淡地回答：「其實也沒大家想的那麼自由。」

不過我還是得承認，的確，跟上班族比起來，我的自由的確多了點，但未必是時間上的。比方，禮拜一早上八點半，大家都在辦公室裡開會或者工作的時候，我有可能也是在工作，甚至可能更早大家還在五六點賴床的時候，我已經爬起來喝完咖啡、杯子洗好、寫稿很久，CD都換了幾張了(這也是福利，我想放什麼音樂就放什麼音樂)，不過，這時候我的自由可能在於──

我可以穿著睡衣，一邊敷面膜一邊工作啊！
這算不算是比較自由呢？我想可能算，至少，各位上班族，大概沒辦法這樣搞吧？

又或者，我中午吃飯的時候，可以不用屈就又油又鹹的便當，或者動輒兩百起跳的商業午餐，我可以在家裡煮麵配醬瓜、吃昨天晚上的剩菜也ok，總之，沒出門，要省錢真的很容易。

可是有時候也會出現一些狀況，比方這個星期我發現我墊錢墊到手邊的現金水位急遽下降，眼看就要斷糧的時候收到手機帳單，兩支手機加起來五千多塊電話費，這下真的是要化悲憤為力量的時候，我開始發展我未來可能開家「討債公司」的第N專長，跟這些要我墊交通費、採訪餐飲費、延遲稿費的單位把錢不管用什麼方法要到就對了，打完討債電話，乖乖，晚上六點了，刷個提款卡看見現金進來了，變成那天最大的安慰。

苦與樂、找尋平衡的過程裡，我只能說這是我選擇的人生，一切好與壞，我概括承受。

我真的離題很遠了，對吧？好，我來把今天早上的故事講完。

接到電話之後我知道橫豎今天要等到下午三點才有另一個採訪要做，正好又要修我的怪怪PHS手機，所以我到了南京、建國北路口的「八郎咖啡」，這裡咖啡很貴而且難喝，但是網路訊號穩定，而且距離我要交稿的客戶公司只有百公尺之遙，充分展現我「今天要交作業」的誠意。

走進咖啡館的時候才早上八點半，到了十點，人漸漸多起來，有些看起來像銀髮族老夫老妻來吃個悠閒早餐，不過我附近坐的是個保險業務，和一對女兒看似中年的母女檔，哇啦哇啦地講著她爸爸是怎樣突然發現有癌症做了化療和一堆奇怪的治療幾乎耗盡家產只因為沒有這張保險單，雖然我是個怕吵的人，但是我也不想擋人財路，很識相地包袱款款，乖乖上二樓繼續寫稿。

原本以為這種早上時段應該人並不多，沒想到二樓有很多西裝筆挺的上班族帶著筆電已經在咖啡館裡了，老中青三代都有，不知道是業務還是……被裁員的中年男人每天照常出門泡咖啡館，在妻小高堂面前營造自己還在工作的假象──我又發現我可能有編劇的天賦了，坦白說，是否如此我不想知道，我真的不想知道。

好，我過去就曾經講過咖啡館寫稿這件事情，本質上是多麼地現實、心頭淌血荷包失血以及毫無浪漫氣氛可言。我還有另一項討厭程度跟「咖啡館寫稿很浪漫」不相上下的事情，就是最近好像蠻多人習慣用一種老氣橫秋的口吻講：「這就是人生啊！」聽說這是日本漫畫的橋段，但是我每次聽到這種講法都覺得渾身不對勁，腦海裡吶喊著：各位各位你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不過這樣就要感嘆是人生的一切了嗎？

但今天，當我把筆電電源接上，資料拿出來的時候，我才回過神來，今天出門的時候拿了條可以當披肩的兩用圍巾，主要原因是今天採訪的都是人模人樣的老大，我當然也得A級服裝應戰，反正，披肩這玩意兒很妙，不管穿什麼，這塊布圍上身就很人五人六。總之，為了今天的採訪我好歹化了個像樣的妝，穿得像個貴婦，然後，我在咖啡館裡，打開我的筆電，拿出一堆政府出版的資料，開始寫稿，稿子的主題是「CAS冷凍豬肉」。

當那句話浮現在我腦海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大笑還是怎麼，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不想讓人看見我那堆資料的封面，但是無論如何，我告訴自己絕對不會屈服在這句咒語般的老梗之下，我看著那堆CAS冷凍豬肉的資料，咬牙切齒地告訴自己，什麼這就是人生……我還當歸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