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這是一個因為某些因素無法刊出的採訪，主角是一個徵信社的業務經理，但是故事精采，而且，very educational。

我從小就很會動腦筋做生意，所以其實我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在傳銷業有百萬級的月薪，光是帶的下線就五十幾個，還自己開店賣衣服，現在回想起來，我做過的工作，沒有一樣是有底薪的，不過就是這種有挑戰性的事情，才會讓我覺得有趣。

我十八歲就嫁給我前夫，當時我們已經交往了三年，他們家在南部光是土地收租就收不完了，我原本沒有想要那麼快結婚，因為，我真的很愛賺錢，也不想就這樣放下我的傳銷事業，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是後來懷孕了，直到我嫁過去之後，有一次和我前夫聊天，突然讓我覺得「懷孕」這件事情有可能是我被設計的，加上我前夫的家庭非常傳統，完全沒有女人說話的地位，我開始覺得這一切讓我很痛苦。

我在和我前夫交往的時候，我覺得他算是個體貼的人，他來我家吃飯還會幫我媽洗碗，但是我沒有想到結婚之後落差會這麼大。他們家在鄉下，離最近的便利商店要開車十分鐘，那時候我懷孕，某天我開車出門買東西，結果回來的時候他正好在家，他看到我第一句話竟然是「你是去討客兄嗎？」，加上他脾氣很不好，和我吵架的時候他不會對我動手，但是他會把以前送給我的小狗拿起來摔地上給我看，我當時懷孕，心裡想這真的很恐怖──現在是小狗，以後可能是小孩，遲早會輪到我被這樣對待的。

我結婚之後連自己的手機都沒有，原因是他怕我跟其他男人有聯絡，事實上我除了娘家的父母，沒有任何人可以講講心事或者訴苦；吵架的時候他可以把我所有的衣服剪爛，或者把我的保養品全部丟到樓下去，但他想和好的時候又會買全新的給我……這些事情一點一滴在我心裡累積，直到有一次我爸媽來看我，他當著我的面對我父母非常無禮，我這輩子最無法忍受別人這樣對待我父母，當天晚上我趁他睡著我就東西收收，出門摸黑走了快一個鐘頭才到遊覽車上車處，我們就這樣分居了，直到小孩生下來，我前夫都沒有來看過我。因為他父親跟他說：「一個女人帶著小孩能撐多久？最後還不是要乖乖回來！」他們越是這樣想我越是要證明我絕對不用靠男人，所以我說什麼都要把自己和孩子家人顧好。

但是正式離婚之後，我也足足一年的時間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離婚這件事情，讓我只有一個感想：「結婚好容易，要離婚好難。」所以我現在對感情的看法也有受一些影響，我覺得會離婚當然是因為先結了婚──那不如就省省這些麻煩吧！坦白說離婚之後我還是有談戀愛，但是我不要結婚。不久前我去看整形醫師，他告訴我如果我要用整形的方式來消除妊娠紋，那以後就不能再懷孕，因為肚皮變薄會很脆弱，懷孕恐怕承受不住。說真的聽到這我就打消念頭了，我明明就是很清楚我不要結婚，但是想到有可能以後不能懷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下就是做了這個決定。

我現在看男人有三件事情很重要，一是孝順，對父母態度不好或者不養父母的我絕對不要；其二是用錢的態度，亂花錢的那種遲早會來找我借錢；第三是有嗑藥、賭博之類惡習的人，這兩個都是無底洞，我還有孩子父母要養，絕對不和這種男人有任何牽扯。我出社會早，很多事情看在心裡但是不動聲色，所以有些男人和我分手，其實是他們「被分手得莫名奇妙」，因為我要分手都是瞬間搞失蹤的那種，完全無預警，但是這些男人通常被我列入「留校察看」的時候，他們還是渾無所覺。

我進徵信社這一行其實是一個偶然，或許因為我曾經有過一段婚姻，離婚離得成有一部份也是因為徵信社的「專業」，所以我其實對前來找我的委託人或者客戶有一種同理心。不過我交往的男朋友，坦白說我並不會想要查他們的底，說真的，如果我交往的男人會讓我想要動用徵信社……那不如直接分手還比較省事。

我經常跟我的客戶講，找我辦案有好有壞，好的是我很認真調查蒐證，不會收了錢不好好做事，攤開來的證據會叫人啞口無言，壞的是我會給你非常血淋淋的事實，這是一體兩面。所以我聽完客戶講他們的狀況，我只問一個問題：「這老公你到底還要不要？」因為不同的選擇有不同的作法，當然也會有不同的結果。我在這一行，平均每天要聽三個悲慘愛情故事，不管是家暴的、人財兩失的、外遇不斷的或者什麼下流的變態情結，有些委託人心情很不好半夜打電話給我，邊講邊哭，我也要給她們一些心理輔導，不久前有一個被家暴十幾年的委託人來找我，走進我的辦公室我見她手上光是驗傷單就厚厚一疊，我看了什麼都沒講，抱著她跟她一起大哭。還有一次我好幾支電話都是晚上打來訴苦的，我乾脆把幾個委託人約出門喝酒聊天，抒發一下那種苦悶的情緒。

這行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人性，有些委託人都坐進我的辦公室了，還是不肯講實話，這不是說他們故意「說謊」，而是說他們其實即便來找我，還是會有些「保留」，這些我都可以理解，畢竟信任不是一見面就可以建立，不過我也有我的原則，有些委託人會反反覆覆，一下子要抓姦一下子又不要了，叫她回家好好過日子千萬別跟男人吵也不聽……狀況層出不窮，我最討厭這種我在前面蒐證她在後面扯我後腿的委託人，久了碰幾次面大概就曉得委託人的個性怎樣、該不該接，那種會賠上公司招牌、惹上官司的，我寧可不要，犯不著。

我對於那些發現男人出軌的女人，我能給的第一個忠告：「不要吵」。我這些年看多了，很多離婚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老婆活生生把男人往二奶懷裡推，女人一吵，男人受不了了更會往外跑，回來看到妳壓力都來了，這還怎麼可能挽回？第二就是：「外面那個狐狸精肯定有些值得學習的地方。」在我接過的案子裡，大約有三成，其實外遇的對象比起家裡的元配並沒有特別漂亮、會打扮或者有什麼優點，反過來說如果外遇的是女人，那個姦夫也未必特別有錢或者高大帥氣，不過我發現，如果外遇有某種定律，那一定和「性」還有「關心」這兩件事情有關，女人幾乎都是先精神外遇才會發生肉體的關係，男人則是和性有關──通常除非真的有一方天性就很「花」，否則新婚夫妻很少有狀況，不過等到第一個小孩出生之後，問題就來了。

我覺得這個社會對女人真的是很不公平，女人絕對不是生小孩、養小孩的工具，女人也可以很有能力賺錢養家，不會比男人差，像我以前買車要雙B，都是帶現金去結帳，我從來不用信用卡也不跟銀行借錢，可是當我開著BMW 325去喝個咖啡，就聽到隔壁桌在講：「這女人鐵定是被包養的，325一看就知道是細姨仔車。」我火大了馬上換台X5，結果這種話我還是常聽到，所以看來不管我換什麼車，對很多人來說不過就是「她又換了個更有錢的男人來包養她。」有夠氣人！

我在徵信社工作這麼久，看過各種各樣的悲慘婚姻和愛情，你覺得連續劇很誇張嗎？我可以告訴你，我們蒐證的針孔攝影機下的人性比那些更誇張！現在徵信社蒐證工具有多厲害？我告訴你那只能用「科技萬歲」來形容，我曾經跟監過一個上市上櫃大公司的老闆，他出門還會自己換車牌咧！不過那沒有用，因為我們的汽車追蹤器又不是裝在車牌上！去年有一個案子，委託人外遇的老公其實是個雙性戀，也是跟監蒐證之後才發現的，還有一個辦了半年多，怎麼跟監或者監聽都沒發現什麼異狀，可是來找我的委託人說她老公整整兩年多沒碰她，最後還懷疑我沒有好好辦，後來我也沒辦法了，只好在委託人的臥室裡裝了一支針孔攝影機，只是現在說出來我都還很難過──她老公沒碰她的原因是，他性侵自己才十八歲不到的女兒，小孩子隱忍不敢講，證據攤開孩子馬上崩潰要送心理輔導，老婆一怒告上法院，消息還上了報。

不過男女真的大不同，以前來找我的多半是太太要抓先生外遇，現在則是趨近男女各半。以我辦過的案子，如果真的要走到抓姦這一步，說真的，我從來沒看過任何一個抓姦的老公，會原諒外遇的妻子。碰到抓姦的場面，我從來不怕那個被抓的男人惱羞成怒要打人，我最不想看到的是下跪，因為只要男人來這一招，百分之五十的女人會心軟。我想只要是人，講到情分不論是愛情、親情還是友情，永遠是當局者迷，不過我也有些委託人，後來夫妻合好，還寄喜帖給我，我會衷心地為他們高興和祝福，這是我的工作上，很難形容的一種成就感。

這幾年外遇案子也有些變化，「前進大陸」要辦到北京上海去的比例漸漸增加，婚前徵信的也不少。我曾經抓姦抓得漂亮，證據攤開叫外遇的老公乖乖閉嘴簽支票，當然也有些讓我感到很遺憾。我有一個委託人，不久前因為類似醫療糾紛上電視，沒多久就去世了，我在電視上看到她老公聲淚俱下要求賠償，其實這個男人私底下不但外遇棄家不顧，還領走我委託人的保險費，只是這是個沒辦完的案子，那個委託人如果當初稍微堅持一下，讓我把證據攤在桌上，起碼他老公還會吐點錢出來，讓她母親和女兒往後的日子可以好過一點。我看到她老公出現在電視上，我真的很想砸電視罵髒話，不過畢竟在這行看多了，我相信「人賤自有天收」，只是時候未到而已。雖然這幾年在這一行做得順遂，但我心裡還是偶爾會有買房子當個包租婆、把孩子帶在身邊安穩過日子的夢想，在這一行，把赤裸的人性看多了，我也有些「遊戲人間」的態度，徵信社本來就是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行業，我當然不想看到這些悲慘的愛情或者婚姻，可是如果這個社會不亂我們要賺什麼？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有很多難解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