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你說，人生到四十，像是在海上航行多時、準備回航的船。那年你剛離婚，晚上報社下班之後，你斜靠在沙發上，煙霧後的眼神裡，有一種滄桑而疲倦的感覺。即便站在身邊聽你說話，仍可感覺有一種無法理解的孤寂的距離，遠遠隔開你我，我在這岸無法體會你在那頭的心情，相對於你，我只是個孩子，第一次用這麼近的距離，發現生命裡原來也會出現這樣頹廢而荒蕪的場景，我不知所措，我所擁有的你是如此真實，卻又如此遙遠。

你喜歡看月亮，我記得。

「其實很多事情，到了四十歲，已經不再具有那種讓人放手一搏的勇氣，因為一切都已經可以預見未來所能到達的境界，了解自己的限制，過去的一切或許有些遺憾，但是很多的感覺都已經淡淡的、不再有什麼強烈的情緒。大不了，就是豁出去往前走。」你拎著啤酒，走在國父紀念館的廣場上，天上一輪明月涼如水，偶爾吹來夏夜的微風，你低聲唱起了李泰祥寫的橄欖樹。

你說起了少年時流浪的夢、革命的理想，還有許多來去在你生命中的女人們，生命像是無止盡的追尋，台灣、北京、西安、舊金山……流浪的腳步，有一種不確定卻也無所謂的節奏。

月光無聲地似雨落下，微醺的你張開手躺在窗邊的床上，均勻的呼吸聲像是和窗外街口閃爍的紅綠燈呼應著無言的問號。

聽起來你像個孩子一樣的睡著了，我正準備離開，但是你翻了身拉住我的手，低聲地說：「你知道嗎？我閉著眼睛就能感覺得出月光的溫度……是一種涼涼的、沒有壓力的感覺……」你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另一個能讓你安心的世界裡，我沒說什麼，只是悄悄地抽出了被你握著的手，深沉的夜已經像是鉛塊一樣壓在我胸口，我快步走出你的房間，卻一個不小心，掉進另一個慘淡的月光夢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