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記得那是我還在某個網路公司任職的時候。光先生是我的直接主管，資深的出版社老業務頭，油條起來老辣無雙，但是談起正事也能頭頭是道，完全就是一個資深業務手腕靈活的八面玲瓏。

我不確定他本人是否知道，在那個大出版集團裡，同事給他取了個別號「小飛俠」，的確還蠻貼切的。

光先生雖然已經四十多還有兩個小孩，但身上還保有童子軍一般的活潑朝氣（他是真的當過童子軍，還曾經去中南半島的泰北或者尼泊爾之類的地區當義工兩年的時間），平常忙得要命但是到了週末搭飛機去高雄上EMBA，相當厲害。

當時我只是一個職場小菜鳥，不知道天高地厚，衝著網路公司的熱潮當頭跳下去才發現原來不過是個水深半呎的爛泥塘，栽得頭昏眼花筋骨移位之餘，能夠認識光先生這號前輩，想來是上帝待我不薄。

我在剛畢業那幾年的工作生涯中，一度是個好傻好天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的怪小孩，碰到一些貴人不管是用當頭棒喝或者河東獅吼來點破我眼前的重重迷霧，至今回想起來還是十分感念他們的煞費苦心。

光先生也是我的職場貴人，這位前輩讓我懷念的是他給我的「啟發式教學」相當有趣，從當紅企管書到日本電視節目「搶救貧窮大作戰」，都可以成為他開講的材料，我曾經記得有一次，他這樣對我說：「小朋友，我覺得工作上能認識不只是緣分，也是一種責任，我對妳的責任就是，該教的把妳好好教會，其他的，要看妳自己。我只希望當妳某天離開這個公司去別的地方，想到我的時候，至少會覺得我曾經帶給妳一些收穫，而不是白白地看著妳浪費了寶貴青春。」

這段話讓我想起來的時候都還熱淚盈眶，說真的，非親非故，職場就算不是殺戮戰場也是個野蠻叢林，以光先生的資歷能耐，小朋友如我要是表現不佳，寫個簽呈喊下一位就好了，幹嘛做得這樣仁至義盡？不過也真的因為他這段話，我日後至少在職場上有些基本的做人原則，起碼覺得對人好就算是熱臉貼冷屁股，也不感覺自己損失什麼。

那段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他總是很有耐性地帶著我到處跑，不管是去找策略聯盟伙伴，或者找同業哈拉聊天。我曾經在那個網路公司被大老闆的某些狀況搞得相當不安，這種時候拿問題去找光先生，他的標準開場通常是這樣：「這個問題我們得顛倒想，老闆想要的不過就是XXX，所以你跟他說的時候要轉個彎告訴他AAA不可能……」接著他就會說出一些讓人恍然大悟的解決辦法，雖然未必能擺平老闆的天馬行空，不過，他言談間展現的江湖歷練也是無形中給我上了一課。

光先生是個很有趣的人，每次我們一群人中午去吃飯，路上碰到其他部門的女同事，打完招呼之後往前沒幾步，我們就會發現光先生不知道何時已經消失在我們這行人當中，不過不用緊張，往回看，一定可以看見他還在原地跟那位「女」同事聊天，這時候我們部門的魚大頭就會嘆口氣說：「唉，他就是這樣，哪邊有女生哪邊跑。」

光先生也是個好爸爸，我知道他平常都會去安親班接小孩下課，而且因為曾經當過童子軍，所以還偶爾會見他請個半天假，到他兒子唸的國小去當幼童軍社團的特別來賓，帶小童軍們一起活動，算是彌補那兩年他週末去高雄唸書，假日陪伴孩子時間不多的小小遺憾。

不過這樣飛來飛去神勇無比的小飛俠，某日進公司的時候面有難色，頗讓人感到驚訝，這和平常朝氣十足的他不太像──是大老闆發飆還是公司要倒了？我不禁一陣亂猜。

小心地問了一下，他皺著眉頭手捂著臉說：「我牙痛，已經兩天了。」

原來如此，那就趕快去看醫生吧，我說。

光先生點點頭，當天下午提前兩個小時下班，據說是看牙醫去了。

隔天早上進公司，我看到他就說：「老大，牙齒還好吧？」

「繼續痛。」他說

啊？不是已經去看醫生了嗎？

光先生說：「唉，看是看了，醫生看了說要拔掉做牙套，我想想還是不要拔牙比較好，做牙套一次還要花很多錢，就沒有叫他繼續幫我處理。」

這是什麼跟什麼？實在不像是我認識的光先生啊！我看著他捂著臉，還是牙很痛的樣子，我開始進行道德勸說：「就拔牙啊，做了假牙吃飯喝水都不受影響，多省事啊？」

光先生還是搖搖頭，我看他臉上突然皺眉的表情，猜想大概那顆蛀牙又狠狠地給他抽了一鞭。

說服無效，我們都沒講話。平常辦事相當俐落的人，竟然也會有這樣舉棋不定無法決策的時候嗎？我忍不住自言自語說：「莫非──這是中年男子的龜毛嗎？」光先生抬起眉毛看著我，然後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對啊，這大概就是中年男子的龜毛吧！」

事隔多年，想起光先生，除了謝謝他曾經像個師父一樣帶我這個小ㄚ頭去見世面，也感謝他經常寬大地忍受我無厘頭的白目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