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大小姐準時走進我預定的攝影棚，身後跟著穿著光鮮的助理幫她拎著幾套衣服和鞋子，從她走進棚的那一刻，整個氣氛都有了變化。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採訪過一些難搞的人，包括擺架子的機車韓星，也有官威赫赫的政府官員，但是碰到這位大小姐，我必須承認突然有些什麼讓我感覺很新鮮，我突然體會了武俠小說裡講的「氣」。

我正思忖著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一邊打量這位出身豪門的大小姐：她算不上驚世美女，但是氣質中自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勢，助理幫她交換過名片、寒喧之後，大小姐坐在旁邊，看著助理把衣服掛好，從包包中又拿出珠寶首飾和太陽眼鏡等等配件，這中間她沒說什麼話，只是看看帶來的衣服飾品，向助理點頭或者搖頭時低聲表達簡短的意見。

我通常不太介意像空氣一樣站在旁邊，不過讓我回過神的，是她還沒化妝的臉──早在前兩天敲通告時，大小姐的助理就曾經告訴我：「我們家小姐習慣某彩妝品牌的化妝師，所以我們會帶自己的化妝師過去喔！」

即便我已經告知助理進棚當天我們會有妝髮人員，但是助理彷彿沒聽懂我講的話，逕自繼續說：「她很重視化妝的效果，所以她也不喜歡給不認識的人化妝。」

喔，原來「沒聽懂」的人，是我。

不過碰巧通告當天「御用」化妝師有事不能來，結果還是由雜誌安排的妝髮人員上陣，她依約素顏赴會。

回題，待她換好拍照要用的衣服，在梳妝台前坐定，我照例跟她介紹我們的化妝師，並說明拍照需要的是很簡單的妝感，只要有氣色、感覺自然就好，不需要太濃的妝效。

當時我們兩個人都面對著梳妝台的大鏡子，她聽完臉色一變但還是沒說話，只是用她的眼神「從鏡子裡」直直地看著我幾秒鐘，然後嘟著嘴用一種「疑問」的表情轉向她的助理。

不過兩秒鐘，助理立刻又把電話上講過的話再說了一遍：「今天我們還有很多行程，這樣的效果會不會拍照不好看或者……？」

我明白了。

坦白講我採訪過的人不算多，但是不論是朝廷大官、商場大腕或者影視大牌，99%面對記者或者媒體的時候，都會盡力展現出某種「上道」的態度，更別提許多「非名人」的普通老百姓，很多人光是看到媒體的名片，就已經開始面露緊張的神色。說真的，我不太懂這種對媒體的恐懼或者緊張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我打心底認為，這實在沒有必要，正如那句廣告詞說的「如果什麼都沒做，不─用─怕」。

不過講句更認真點的話：這種心理通常都很快地會讓我得到需要的內容，所以我甚至有時會把這個當成某種方便的特權，時間久了，我有時還會真的相信很多人都會怕記者、怕媒體──即便他們「什麼都沒做」。

大小姐要發表意見不必親自動嘴，眼神表情示意已經是極限，要是記者白目或者不夠聰明，助理開口便可。一般人到了受訪現場，其實大多數人在身份的階級上已經低了一階，面對媒體有問必答，至少要做到不要得罪媒體的配合度，但是這位大小姐，從進門開始她就展現出一種氣勢，她深黯與媒體打交道的必要，但是絕對不會失去立場或者受制於這種「身分與權力」的微妙關係。

拍照告一個段落，大小姐和攝影師在電腦上看毛片，看到一半，她說：「我想要看看其他人拍得如何。」這當然沒問題，攝影師調出先前拍的其他受訪者照片，她很直接地表達看法，並提出「我想要像XX一樣的感覺，可以這樣拍嗎？」於是我們又花了些時間拍了幾個cut。

後來的採訪進行則是更有趣了，我是發問的記者，但是大小姐說話時會看著助理或者她手上的香菸，鮮少和我有眼神的接觸，彷彿這些問答不過是她與助理的日常聊天，而我只是一個路人、便利店店員或者計程車司機。

坦白說大小姐受訪的時候侃侃而談，言之有物，沒有故作熟識的哈拉也省下無謂的客氣，她沒有拒人千里更不會上演什麼有失儀態家教的狀況，她不是一般刻板印象裡嬌滴滴、嗲聲嗲氣的富家女，但是──她會很清楚地讓你知道她的看法與態度，而且明白地告訴你「這樣不OK」。事後從一些採訪報導上我知道她的人生曾經遭遇過一些命在旦夕的風浪，不過無論如何，短短一兩個小時的相處經驗，她成為我去年工作中獨樹一格的風景，以一種不言而喻的鮮明姿態，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