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幾個月前採訪了設計師張李玉菁，她告訴我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想要說這個故事就不能不打廣告先，服裝設計師張李玉菁和竇騰璜的大安路旗艦店已經開幕好久，在一個巷子轉進來就可以看到的角落，少了喧囂車馬聲，多了幾分清靜，坦白說以大安路這種「貴婦街」而言，要是店門口就是大馬路，實在有損店面的氣質，張李的店在巷子口不遠處，頗有一種閑趣。

正因為去張李的店，我看到了這個故事的主角：矮房子。

以下是張李告訴我的故事：

我們之前尋覓店面的時候，問過很多地方，台北東區要符合我們的路線的店面多半相當昂貴，價格簡直令人吒舌，不過正好因為找店面，看了很多地點，我發現大安路這個名店林立的地段，有一間很傳統的矮房子，相對於週邊的大樓，這個房子的存在有種特立獨行的衝突美感。

這個矮房子連二樓都沒有，就是一個巷子口轉角的舊房子，感覺很像是五年級小時候經常會看到的那種，帶點日本風格的公家宿舍，外面的水泥牆剛好擋住路人的視線，有院子可以種植些花草，嚴格講我猜比較接近政府官員級的房子。

大安路這幾年舊的房子紛紛改建，變成一樓是店面，地面上至少五六層的電梯大樓，但是這棟矮房子，根據房仲業者告訴我，已經有數不清的房仲業者或者營建商試圖和屋主接洽，想要買下這個黃金地段的轉角獨立邊間來改建店面大樓，我可以想像這些業者一定提出相當優厚的條件，不過據說屋主的身份很少人知道，相當低調神秘，而那些極少數、能夠打聽到屋主背景並且接上線的人，也紛紛吃了閉門羹，所以這棟屋子始終在那裡，以原來的古樸造型，躋身眾多現代大樓之中。

我的店就在這棟矮房子旁的巷子轉進來，敲定地點之後我們開始裝修，每天店裡都有工人進出，我們也幾乎每天都要去監工、討論各種細節的設計和選材，但是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棟房子的屋主，或者任何進出這棟老房子的人，大安路只要去過的人都知道是不可能路邊停車的，因此我也沒有看過什麼樣的車停在這棟房子的門口，完全無從猜測住在裡面的人是怎樣的身份。直到有一天，我剛好黃昏時從店裡出來，就在轉角，我看到了這棟矮房子圍牆上的門開了，走出來一位很樸素的老太太，我看著她的衣著，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不過就是一身簡單的、老人家的穿著，簡單到你會感覺她非常平凡，就像是每天街上迎面走來，看一眼也不會再記得的人。

就這麼一次，我看到住在這棟矮房子裡的人。

關於這棟房子的身價，我也是從旁得知，因為有一次附近有個同樣是巷口轉角的店面貼出租售的訊息，紅色的租售條上只留了一個手機電話號碼，也沒有任何人的名字，我一時好奇打電話去問，接電話的人聲音完全沒有任何情緒：「請問你是哪裡？」

我第一次打電話碰到這麼直接、幾乎有點不客氣的口吻，但是我說：「我…我看到那個XX地點的房子要賣，請問你們要賣多少？」

「請問你是哪裡？」又一次，還是一樣平穩無表情的聲音。
「我正在找店面，想請問你們要賣多少？」

接著「那聲音」說了一個很大的數字，我一時沒會意過來，竟然還傻傻地問了一句：「那一坪是多少錢？」

「四百萬。」這下那聲音聽起來相當不耐煩，接著「喀」的一聲，電話掛掉了。

我的天，一坪要四百萬，意思是如果要「買」店面，這樣的地段可能要上億的行情了。

我想起了巷口的那棟老房子，那棟屋主完全不為所動，多年來堅持不賣的矮房子──果然是棟厲害的矮房子啊！

這是張李告訴我的故事，想起來頗有一種「大隱隱於市」的味道，有趣的是張李說出「厲害的矮房子」，我一聽就知道背後肯定有個很棒的故事，聽完感覺有一種兼具了八卦和黑色幽默的趣味。

這個故事原本我只想單獨寫出來的，可是不久前和李大胖吃麻辣鍋，他告訴我一個關於法拉利的故事，讓我想出了這篇的標題，決定把這兩個故事寫在一起。

車向來是男人喜歡的話題，老實講我完全不懂車，不過因為最近手上有本刊物，讀者設定是以有相當經濟能力的男性為主，所以不可避免的，運動、車子、手錶等類的單元是「基本配備」。

那天和李大胖吃火鍋的時候，我想起之前外發的車專題，才剛介紹了Maybach這種超頂級的宇宙夢幻房車──應該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人都知道我在說什麼吧？──不過很抱歉，雖然雜誌都已經印出來了，我對這部車的概念還是相當模糊，除了「狠貴」和「Mercedes Benz」以外，並沒有別的印象。

從李大胖表情的變化，可以看出這台車對男人而言可能比一親潔西卡艾巴的芳澤還要黯然消魂，於是李大胖的話題隨著加料加湯的火鍋，延伸出了「Maybach與法拉利、Aston Martin的車壇地位比較專題」，以及世貿車展等等內容。

以下是李大胖告訴我的故事：

去年世貿車展的時候，法拉利車廠以一貫的崇高地位（崇高的應該還有「價位」吧），不屑與其他車廠一起在世貿和眾多人群磨蹭，選擇在旁邊的101購物中心自闢一個「獨立」的展區。

光是憑法拉利這種夢幻逸品的地位，做出這樣的事情不難理解，好歹小的我也在時尚雜誌打雜兩年餘，對於這種精品的地位、名牌的光環和有錢人的排場，並不陌生。

法拉利之所以這樣做，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當天展出的車款，叫做“Enzo Ferrari F60”（是男人的應該都懂我在說什麼），據說這個系列全世界只有399台，扣掉撞爛的、摔到海裡和飛上太空結果熄火回不來的，聽說只剩下350多輛。

當我正準備招手叫火鍋店小弟來添湯頭的時候，李大胖正告訴我這個故事的重點：這台車已經被台灣南部的一個買家買下，代價是新台幣六千六百萬。這筆交易成交以前，法拉利車廠很快就得到消息，還派人來台灣調查有心接手的車主背景身分，據說是「原廠寧可自己出錢把車買回家，也不要讓車落入有損品牌或車款形象的買主之手，以防止造成難以挽回的形象或者行情傷害。」

哇（我嘴裡的鴨血差點掉出來）──李大胖說：「先不要給我『哇』，精采的還在後面。」

這台車，據某車雜誌報導，六千多萬的身價裡，只有兩千六百萬是「車款」，因為這台車是「二手車」，前一位車主是歐洲某個住在古堡豪宅裡的葡萄酒商，買下這台車後開出門不超過五次，只因為這個酒商「又」(!)買到了一款「更稀有」的法拉利阿里不達限量款（我實在記不得那個名字叫啥，還有，別再說女人容易被限量款包包迷惑了，你們男人也差不多！），於是就把這台幾乎全新的夢幻車當成二手的「棄婦」給賣了。

不過畢竟是法拉利，就算在半路拋錨冒煙輾到狗屎甚至撞得稀巴爛，也不會有人說它是台爛車──這是李大胖的注腳。

那，其他四千萬是花到什麼名目上頭去了？

當然是海關的稅金啊！李大胖用一種「傻孩子」的口吻告訴我。

李大胖喝了口清湯，開始說這個故事最八卦的部份：台灣的海關有可能因為里程數太低，決定把這台車當成「進口新車」來課稅，而非以「二手車」來計算稅金的費用，還擺出一種「要不要隨你」的態度叫付款買車的車主自己看著辦。

李大胖說：「你也知道台灣人最受不得激將法，南部的土財主火氣一來馬上四千萬稅金付了帶車走人。」

喲！相當一個爽快豪氣，果然是台灣人，啊~~福氣啦！

接著李大胖告訴我，這台車第一次開出門在台灣曝光，地點是立法院的停車場。

原因是，車主對於海關的處理方式相當不高興，車子到手之後，第一次開車出門就是開到立法院找立委抗議，結果，沒有人知道這位身負千萬冤情的苦情車主找的立委是誰，不過當天出現在鎂光燈前面的，是某位「寶」字輩的立委。

這位立委看到這台不世出的夢幻跑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完全無視於現場鎂光燈閃個不停，只是用他最標準的台灣國語，不疾不徐地問了一個問題：

「啊~這素什麼車，怎麼聲音這─末─大？」

當場所有汽車產業線、立法院線的文字和攝影記者，幾乎全部笑翻或者昏倒躺在地上。

不過這位立委身旁的助理非常盡責地在主子耳旁報告了一下現場的狀況，想必也包括這台夢幻跑車的行情數字。

果然是立委，大場面見多了，聽完助理的30秒簡報，又很氣定神閑地問了第二個問題：「這─墨─貴─喔？那偶企買會不會算偶便宜？！」

這下我看那些笑到躺在地上的記者們，至少半小時內別想爬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