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其實已經有好陣子，我對工作寫稿這些事情感到有種說不上來的累，我知道這無關天氣太熱下雨太多打雷太響或者其他諸如失眠或者發胖之類讓我心情浮躁的事情，真正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已經「餓書」很久了。

想想有時候工作真是件弔詭的事情，工作當然很重要的一部分是為了賺錢，經濟穩定是許多事情的基礎，可是有時候把時間放在賺錢上，不見得會得到同等的時間來享受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或者花在想做的事情上，沒空休息也就罷了，有些人是過勞到生病，失去健康的代價才更是讓人扼腕。

已經想不起來有多久，沒有時間好好地靜下心來看書，日子如常地過，但是馬不停蹄地寫東西、只出不進的狀態比工作更讓我疲倦和閉塞。就在此時，有些東西分外珍貴，像是沙漠中的綠洲，心靈短暫的休憩比吃喝昂貴的大餐更讓人感覺快樂。

雖然書架上有不少「最愛」級的收藏，但是我就是想要找到一些新鮮的、讓人期待的新書或者電影，能讓已經飢餓甚久的腦袋稍稍感到些許飽足之意。

《姊姊的守護者》和《失物之書》在此時出現，真的是天降甘霖。

探討醫學倫理的小說、影集甚多，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於醫生作家的書和描寫醫學相關議題的小說向來很有興趣，從過去醫生作家王溢嘉的《實習醫生手記》開始，侯文詠的《白色巨塔》甚至渡邊淳一的《無影燈》、科普級散文的《神經外科的黑色喜劇》……這些書總是對我有莫名的吸引力。人性的高貴與卑賤、善與惡、無解的倫理是非這些在生死的關口前面往往原型畢露亦毫無遮掩，也因之對照生與死時會給人更強烈而清醒的思考。

《姊姊的守護者》敘述一個小女孩出生是為了「貢獻」身上的細胞血液等等資源來支持身體羸弱的姐姐。某天當這個小女孩長大，再也不想無止盡地等著「捐贈」屬於自己的一部份給手足時，她選擇了找個律師來跟自己的父母打官司。

這本小說在體例上以第一人稱寫成，透過這個家庭裡的成員、律師、檢察官等等的角度，透視這樣的醫療倫理難題。剛開始看的時候我想起了「臍帶血」這個被某個聰明的男人喻為「火星上的房地產」的神話，但是隨著情節前進，我發現深深抓住我的，是作者對於「親密關係」與「愛」的詮釋。

很多倫理的問題無關對錯，因為排在「對錯」之前的，還有太多兩難與人性的掙扎、法規的矛盾與各種進退爭議。

這本書的作者以第一人稱，透過不同的立場與角度，書寫了一個平凡家庭由於長女得到白血病而產生的各種起伏悲歡，心力交瘁的父母、因重病妹妹而被忽略的孤獨長子、生而是為了「拯救」手足的幼女……而主線之外律師與前女友的故事則是用另一種方式探討人對於過去與愛情關係的種種思考。《姊姊的守護者》是一本讓人含淚的小說，作者彷彿有數個「任意門」能夠進出在不同年齡與背景的角色靈魂之間，鮮活地表達她對人性幽微的觀察與體會。

岔個題：我真是不愛寫書評類的文字，總是感覺這些平凡的陳述無法表達我閱讀當下所帶來的感動、我欽慕的作者的智慧才華，以及，我格外感到詞窮的遺憾……唉！

總是有些什麼，在這本小說裡，像是一種人性小小的溫暖與期盼奇蹟出現的心情，讓我不能自己地往下閱讀，看完闔上書的那一刻，真是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聖經》上說伊甸園裡的禁果是「分別善惡樹」結出的果子，代表了人性中想要如神判斷善惡是非的自我中心，然而人的智性何其有限，對許多倫理或者人性的問題來說，分出對錯往往不是唯一的路，但可悲的是這卻是人性最快的反射性的思考邏輯。事實上對於本質脆弱的親密關係，這種大刀一劈兩瞪眼帶來的結果多半最好也不過是徒留遺憾，但是我還是相信超越論斷與對錯，還有更多諸如饒恕、耐心等候、捨己等等更好的選擇，或許這是人類最後的自由─在任何情境之下，即便失去一切自由，我們還是可以選擇自己的態度。《姊姊的守護者》透過書寫一個家庭的黑暗面與掙扎，讓法理對錯之外真正珍貴的「關係」與「人性」得到一個出路。

我實在沒辦法多講這本書有多好看，再這樣下去我怕我會買十本回來送人……

除了《姊姊的守護者》，大力推薦的另一本書莫過於《失物之書》，對於一個覺得《哈利波特》難看，對《納尼亞王國》完全沒feel，看《魔戒I》差點在電影院睡著的我來說，這種接近奇幻類的小說其實很難得到我的青睞，但是我能說什麼？誰叫他的書封作得乾淨漂亮，封面上兼具行銷效果的文字寫得動人心弦！

這本書有趣之處在於大量地使用了許多格林童話的典故場景，許多文學性的比喻和象徵用得極為巧妙，透過一個帶著血腥、暴力與奇幻的旅程，講述「成長」的種種點滴。

小時候看格林童話，雖然有些情節讓我相當困惑，比方某個類似「真假公主」的故事，話說公主帶著女僕前往遙遠的王國要去嫁人，沒想到女僕壞心，夜裡換穿兩人的衣服又戴上公主的戒指，於是醒來公主便成女僕，到了王國之後當然是假公主享受榮華富貴但是無法掩蓋她的卑賤人格，真公主紆尊降貴地跑去管理動物園結果還是被國王發現她不凡的高貴舉止……最後當然還是真相大白，皆大歡喜，只不過我從小就始終搞不懂：這個公主也太沒用了吧？不過是衣服戒指被搶走了就甘心變成女僕，不會打一架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搶回來嗎？還是說這個故事暗示女人會被衣服首飾這些東西決定受到的對待？

馬的，這個童話故事根本歧視女性。

又，這個故事說真公主到了王子的國家之後甘心去養豬養羊，完全就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說到這個我只能可憐格林兄弟沒看過《包青天》，不知道還有「攔轎喊冤」這招可以還公主一個清白，唉！

總之，對於一個小時候看書飛快胃口奇大而且口味不拘的雜食性閱讀小動物來說，同樣是童話或者民間故事，在我腦袋裡經常出現這種奇怪的對照，改天應該來好好寫寫這些小時候的讀物對我的影響。

回題，《失物之書》的主角是一個喪母的十歲男孩大衛，面對失去母親之後父親再娶、繼母生下的弟弟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等等這些環境的變化，此刻過去讀過的童話故事人物成為一個個成長的隱喻，走進他的夢境，這其中小男孩所面對的殘酷的成長、恐懼、人性內在的邪惡等等各種抉擇都逐漸一一揭開，童話故事不再只是書架上已經被遺忘的書本，而是在夢境中成為真實的人生場景，成長的殘酷與男孩想要回家的旅程緊緊交織，作者非常聰明地把許多童話人物賦予新詮，比方白雪公主的七矮人其實是被壓榨的勞工階級、白雪公主是個癡肥潑辣的壞女人、狼人是小紅帽和大野狼產下的後代等等。男孩心中父親的形象也在旅程中透過不同的角色得到投射，繼母是否真是個壞女人的思考與掙扎同樣也像是一個不時出現的主題旋律成為旅程的一部分。

男孩大衛在這個旅程中前有未知後有追兵，有時他可以得到守林人或者騎士羅蘭的幫助，有時候又必須面對獨自一人的孤身上路，他目睹血腥的場景感到震撼，但卻也需要以冷酷的暴力保護自己，從孩子變成大人的過程如此辛苦，充滿了殘忍的競爭與殺戮，以及不能回頭只能往前的旅途，大衛在這個旅途中學習保護自己、讓自己從困境中脫身，以及學習信任身邊的旅伴。這一切不再像是帶著粉嫩氣氛的童話樂園，反而是一個必須不斷地做出選擇、拋棄天真的冷酷異境。

但，這不也就是成長的本質嗎？

這本書最吸引我的地方，應該說是他很成功地描繪出一個孩子在成長中必須面對的事情，有些事情彷彿是一種禁忌、隱晦曖昧而不可說，小孩子心裡可以敏銳地察覺卻未必能表達，只能憑著本能往前，在嘗試與錯誤中學習，回頭時發現自己走過的成長之路，也許有些荊棘，但同樣的也看得到路旁的玫瑰。

關於成長，我們最終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這個課題在《失物之書》裡貫穿全書的可以說是如何面對自己的恐懼、內在的邪惡與憤怒。駝背人無疑就是人性內在的邪惡，不斷追趕男孩的狼人象徵了孩子心中的恐懼，而面對家庭劇變的憤怒，成為左右男孩選擇的某種關鍵。當大衛最後拒絕出賣自己的弟弟，等於對著人性的邪惡關上了門，此時他同時也終結了不斷追逼他的恐懼。

跨越成長的一關，彷彿已經過去多少年。

不久之前認識一個愛聽流行音樂的朋友，他為自己的每段戀情都找到一首主題曲，無論如何這個想法某種程度上打動了我：想來成長的點滴裡，或許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些旅伴，或許是張愛玲村上春樹艾希莫夫，也許是約翰藍儂平克佛洛伊德或者艾拉妮絲莫瑞塞特，無論如何，這些事情如同不同形式的「閱讀」，在不同的人生場景或者階段中，對於我們的抉擇、愛情與各種關卡給予我們暗示、指引與先見。這正是《失物之書》迷人之處，也是成長這件事情之所以值得紀念與珍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