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去年看了一部很棒的電影《Love Actually》（中譯：愛是您，愛是我）。這種聚集了很多大明星的賀歲片當然不是西方電影的專利，但是這部電影讓我覺得非常細膩。許多對白帶著英國人特有的幽默喜感，從「機場」這個充滿擁抱、歡聚的笑聲與離別感傷淚水的場景開始，延伸出許多段人物交錯的情感故事，有親情、友情當然也有愛情，幾個大明星的演出平凡人的溫馨情節，即便是以賣弄靦腆笑容維生的修葛蘭也讓人感覺演技恰如其分，非常精采。

不過今天我的機場故事，和溫馨沒有太大的關係。

早上我去機場送行，朋友C這趟出門不過一個多星期，因此不用離情依依十八相送。只是昨天晚上她的小孩Debbie發燒，夫妻倆為了照顧小朋友一夜沒睡，因此她老公沒辦法開車送她去機場，所以我一大早和另一個朋友Eve去送她上飛機。因為前幾天熬夜而睡眠時鐘有點錯亂的我，出門時還在往機場的路上打盹了一下下。到機場後我們按部就班地把櫃檯報到、托運行李等等程序完成，送她到二樓的出境大廳，看著她走向海關，這才慢慢走去旁邊的星巴克買了杯咖啡，準備搭客運回台北。

往客運上車處的途中，我的熱拿鐵還沒碰到嘴，行動電話響起，我正納悶這個所有稿子都已經出門的悠閒週一上午，還會有誰要打電話找我，接起電話──剛剛才輕輕鬆鬆說了bye bye的C氣急敗壞地在電話裡說她的護照出了些問題：她原先舊的護照以為遺失，辦了新的沒多久又找到了舊的那一本，前晚沒睡出門時忙中有錯，拿到有效期限不夠半年的舊護照，這下海關不肯放行，她打電話回家又Call不到老公。這非同小可，她這次出門可是參加重要的會議，目的地是人生地不熟說英文也不一定通的韓國首爾，開會的地方距離機場還需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我和Eve立刻拿出手機分別狂Call她老公的三支手機（是的，她老公有三支手機），沒幾分鐘她老公接了電話，經過幾分鐘電話上的聯繫和交錯討論，休假在家照顧小孩的C老公決定開車送新護照到桃園機場，當時距離飛機起飛只剩一個小時，所以，她老公得帶著才四歲、正在發燒的小朋友飆車上二高了！

這是個讓人覺得很不安卻也沒辦法的辦法，她老公還叫我們兩個人先回去，但是我怎麼想都不對勁：我們回去，那他待會到了機場還得停車，停完車抱著一個還生病的小孩跑到出境大廳，大概飛機早就走了吧？怎麼可能來得及呢？

這種時候我已經不需要咖啡來幫助我清醒了，我請Eve去航空公司櫃檯陪C跟航空公司交涉（說好聽是交涉，實際上是拜託飛機「別那麼準時」），然後我就站在機場大廳門口等她老公。

眼看著時間不等人地往前走，我真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忍不住打了通電話給那個前晚沒睡、正在飆車的爸爸，才接起電話，就聽他破口大罵：「打那麼多通有什麼用？現在除了開車我還能幹嘛！？早就跟她講了要注意護照的時間，這下好連旅行社辦機票的都耍白痴……我看是來不及了，除非機場願意開外交快速通關的櫃檯給她……」

想當然耳，這種「I told you so !!!!!!」的句型當然不會有什麼好心情好口氣，不過碰到這種烏龍想發飆是人之常情，我並不會感覺有什麼不快，只是靜靜地等他飆完，說：「老大，您專心開車，我打來只是告訴你，我會在XX航空的扛棒下面等你的護照，你千萬別直接開進停車場。Bye。」

時間繼續一分一秒地過去，在機場外天氣有夠悶熱，還不時聽到飛機起降的聲音，讓我更加七上八下。每當看到車道上出現淺色的小客車，我就忍不住站到馬路上去看是不是朋友老公的車，我心裡不停地禱告：「主耶穌，我需要奇蹟，除了護照送到，還要一個外交人員的『快速通關禮遇』，拜託拜託，上個禮拜沒好好禱告是我不對，可是……我要的奇蹟一共是兩個喔！一定要讓她準時上飛機喔！」

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下，我開始真心希望我有《命運好好玩》裡面那支可以「快速倒轉」時光的遙控器，要是我有這種好東西，我要怎樣好好地利用呢？對，沒錯，就是這樣，我要先倒轉回去把那個旅行社辦機票的傢伙狠狠呼兩巴掌，再送他兩記奪命剪刀腳……唉，我可以感覺這個充滿人性之惡的願望，啥忙都幫不上，只是反射了我的焦慮和無力感。

終於，看到朋友老公的車出現在遠處了，此時離機票上的起飛時間只剩下十分鐘！大老遠我站在柏油路上用力揮手，看著他車窗降下遞出那本救命的護照，小時候運動會大隊接力的本事突然復活，我東西一到手就操起手刀衝進機場大廳，一邊跑向航空公司的櫃檯，口中大喊：「通通不許動！」這一叫大概全世界都要笑得跌在地上了，不過我顧不了這麼多，衝向櫃檯，有個航空公司的小姐從櫃檯後急忙跑出來，檢查完護照之後說：「那你們要趕快上去了。」我搶過C的背包背在身上，拉著她往樓上跑，然後三個穿著高跟鞋的女生一路狂喊「借過！」衝進出境大廳，我把背包交給 C的時候，她說：「我真是太愛你們了！」我站在玻璃門旁一邊喘一邊看她跑向海關，可是前面有人在排隊，突然──最旁邊外交快速通關的海關對她招了招手，看到海關點點頭把護照交給她的那一刻，我跳起來喊：YES !!!!她拿了護照揮揮手就往登機門狂奔跑去。

看著她平安過了海關，我累得癱坐在機場的地板上，好久說不出話來。
感謝主！祂真是好神！祂聽了我的禱告！哈利路亞！

下了樓走到機場櫃台，時鐘顯示12:46，12:50飛機就要起飛了，Eve告訴我，剛剛在櫃檯，C一直請航空公司等五分鐘，最後有個小姐忍不住說：「小姐，我們已經等了你很多個五分鐘了，真的不行了！」C說：「那一分鐘就好！一分鐘！」機場小姐說：「好吧，就一分鐘，不過，我看你的護照，在這最後一分鐘應該也不可能出現了吧。」老實說這種酸腔酸調讓我相當不爽，我覺得雖然我們有錯在先，但是如果她要照章辦事，不必這麼多廢話，這種看好戲的官腔讓我覺得不是服務業該有的態度。

Eve說：「就在那一分鐘，我看到你拿著護照衝進大廳，我真的高興得快哭出來了。」

剛剛所有的緊張頓時化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鬆了一口氣，心臟卻開始跳得怪怪的。大廳另一端，看到那個前天晚上還在發燒的Debbie正張開雙手向我跑來，她身上的衣服很好笑，桃紅色上衣配上鮮綠色蛋糕褲加上黃色襪子，啥顏色都有──我可以想像她爸爸接到電話之後是怎樣翻天覆地的找到了新護照又手忙腳亂地給孩子換好衣服然後開車衝到機場，不過高速公路上那一段我真的不敢多想。

C的小孩Debbie跑過來給了我一個「飛抱」──這是我跟這個小女孩最喜歡的擁抱方式，我貼著她燒得紅通通的蘋果臉，心裡才真正輕鬆起來。她爸爸說：「唉，這種事情千萬不要再來一次了。」我們一行四人往停車場走去準備回家，Eve說：「妳剛剛在機場大廳喊通通不許動的時候，真的蠻好笑的。」我說：「這跟以前古裝電影裡欽差大臣趕到刑場喊『刀下留人』的心情大概挺接近的。」

這真的是我當時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出糗這種事對我來說早就不是什麼新聞，不過，真的衷心希望，這種驚險的事情，一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