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自從寫了「阿吉師」的握壽司之後，我大概帶了三、四攤朋友去光顧──如果把自行前往的也算進來，差不多可以開旅行團了。過去很少這樣密集的品嘗壽司，樂極生悲的結果就是太快把幸福感的「扣打」提前揮霍完畢，接下來恐怕要等很久以後才會開始想念阿吉師了……

昨天晚上和好久不見的李大胖同學約吃飯，原本打算前往的餐廳有些小狀況，於是我們立刻決定換地方，由於這段時間我不吃家畜家禽這些「地上跑的」肉類，所以當李同學提出南京西路老圓環附近的「第一壽司屋」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OK了。

李同學只說這是一家有五十年歷史的老店，過去很多黨政財團大老、資深饕客都大力推薦他們家的料理。在台北能超過五十年的餐廳非常少，敢自稱「第一」，還能夠這樣屹立不搖半世紀，想必有其可觀之處。

車子開過承德路，進入俗稱台北後火車站的舊市區，那種舊時代的氣味襲來，這裡的建築、餐廳的名稱、店家的招牌都散發出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張愛玲大概會說這是一種破敗的蒼涼，像是跟不上時代調子的瘖啞胡琴……不過就是吃東西嘛，想這麼多幹嘛？！

沒多久就看到第一壽司屋了，李同學開始找車位，轉到天水路上，輕鬆地找到一個停車格，對面還有個7-11可以提錢，我們從便利店出來走回天水路，一路上看到時髦的鐘錶行、百花紅大酒家（門口停了兩台Porche和好幾輛BB車，想必有大哥駕到）、男子美髮院（不用想也知道，在裡面看報紙的師傅和出來的人都頂著「電棒燙」的山本大哥頭）以及轉角的傳統西藥房（這種老藥房買得到普拿疼嗎？我懷疑。）這些店家招牌寫著舊市區曾經繁華的過去，但如今像是在冰箱裡擺了很久的剩菜，就算是參翅鮑肚也會讓人失去胃口……走著走著過了好幾條巷子，怎麼都看不到壽司屋的招牌？李大胖轉過頭來問我：「我們該不會走過頭了吧？」我也不太確定。

突然我看到一個剛剛路過的招牌，我們就是從那條巷子轉到天水路上的！我高興地跟李大胖說：「那邊啦！」他還問我怎麼這麼確定，我說：「因為我看到那個『痔瘡』了！就是那條巷子！」李大胖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對街有個招牌，用霓虹燈彎成空心楷書的「痔瘡」兩字，紅豔豔的燈光相當刺眼。

李大胖說，能有這種觀察力，當情報員都夠了，高招。

「第一壽司屋」出現在眼前，我們趕快走去，店裡已經快要客滿，坐下後我們點了綜合生魚片、軍艦壽司、握壽司等等料理，不過──這餐廳的菜單我還真的是越翻越納悶：日本料理店，怎麼會有「鹹蜆仔」這種東西？翻著翻著……還有炸豬排咧！

李大胖一邊點菜一邊說他上次來這家店，點了一份烤魚（哪種魚他忘記了），原本以為會上來「一片」，沒想到端上桌的是「一尾」，不過他也很阿 Q地安慰自己：幸好這不是鱈魚，不然「一尾鱈魚」烤好上桌，他大概可以登上晚間新聞頭條了。

總之，翻菜單的時候「驚喜」不斷，我最後明白過來：是了，這，就是台式日本料理。

不過這樣的領悟顯然不夠，點完菜沒多久，生魚片先來了：切得這麼大塊豪爽的生魚片，我真的是很久沒見過了，有個衝動想要跟店家要個牛排刀叉，切小塊點再吃。一大坨「慕斯狀」的哇沙比不要錢似地佔了半個醬油小碟，桌上的醬油是小小瓶的龜甲萬，倒了些醬油，我嚐了一塊生魚片──其實鮮度相當不錯，沒有任何可疑的腥味，不過，真的太大塊了。

生魚片還沒吃完，我的最愛握壽司上場，六貫巨大的握壽司像是睡通鋪似地並排躺在盤子裡，讓我有種「閱兵」的感覺。

「這是握壽司？」
「是，不然妳以為是什麼？」
「依我看，這應該是『御飯糰』吧？」

望著桌上那盤握壽司，此刻我只有一個感想：如果說前面生魚片太大塊，姑且稱之為店家的「誠意」，我可以算了；如果說握壽司體型壯觀有如御飯糰，我可以解釋為店家的「敬意」，我也就認了──可是我真的不能釋懷的是，為什麼這樣六個頭好壯壯、生魚片比大條、壽司飯比大團的「握壽司」，在生魚片上刷了一層亮晶晶的『醬油膏』，而且無一倖免，連我最愛的鮭魚壽司都不放過？

我懷疑這個壽司師傅白天是不是在水電油漆行打工，老天，這醬油膏刷得有夠整齊，沒有漏掉任何一塊生魚片，也沒有出現任何空白，沒有。

我用筷子撥弄著蹲在盤子一側，堆得像小山似的甜薑，不知道該從何下箸──如果你以為這甜薑是粉紅色薄片的日式甜薑，那你就太不了解這家店的台客精神了！那堆甜薑是台式醃嫩薑片，黃澄澄的讓人想起長壽菸的外盒……

總是要開始，再不開動我怕那堆一臉無聊的醃嫩薑要拿菸出來抽了……我們後面還有一份八個的軍艦壽司不知何時會出現，趕快吃。我跟李大胖開始吃這盤粗勇無比的握壽司。

坦白說，那層醬油膏讓我吃不出任何魚的味道，我只能憑口感確認這個握壽司上的魚，是生的。不過，這個握壽司有趣的在於壽司醋飯，捏得非常飽滿厚實，怎麼夾都不會散，讓人充分感受壽司師傅充滿熱忱的手勁。

《少林足球》裡趙薇的甜在心饅頭，大概也不過如此。

塞完三個御飯糰……喔不，握壽司，我已經七分飽，想到剛剛點的那堆還沒上的菜，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幸好我們沒開啤酒。

軍艦壽司來了，老老實實八艘小船肩並肩停在盤子上，一副兵臨城下要生死對決的表情，讓我想起了「當然應該是台灣人的」釣魚臺……海膽、蝦卵、銀魚、鮭魚卵各兩個，我們像是陷入最終回延長賽的大胃王對決，一個接一個地解決掉。天底下我第二討厭的莫過於出現腥味的海鮮，第一討厭的就是那個腥味的海鮮正好在我點的握壽司上面，但是印象中向來嫌疑最大的鮭魚卵和海膽，今天都是清新可喜的乖寶寶，海膽雖然談不上高檔日本貨的甘甜鮮美，卻也沒有出現任何差錯。

不過說到鮭魚卵，我的心結就還是沒辦法釋懷，和它對望良久，李大胖說：「你不覺得鮭魚卵啵啵啵地破掉的感覺很讚嗎？」我說，那個啵啵的感覺只要買二十塊錢泡泡紙回家捏就可以了，李大胖一臉無力：「我說是在嘴裡……不然妳等著，我現在去買泡泡紙，包上海苔沾點醬油哇沙比你吃給我看！」

兩個人會胡謅出這種對白，你可以想見這種朋友交情有多難得。

瓜分完三盤料理，李大胖的炸豬排個人秀上場，我只能憋著不要笑，默默地在心裡為他打氣：加油！李大胖！你一定可以的！

豬排結束後是烤香魚，大胃王雙人滑冰再度上場，一人要解決一尾香魚並不是難事，不過整個晚上生的魚、熟的魚都吃了，不知道他們在肚子裡會不會打架？香魚烤得外酥內嫩，細鹽略微焦黃地黏在魚皮上，新鮮檸檬汁擠上去，前面受到的驚嚇稍稍得到撫慰。

說真的，我對這家店的乾淨清爽感到相當佩服，以我這種敏感腸胃的體質，打出這篇報告的現在距離八點半的買單時間已經過了六七個鐘頭，要是還能安然打開電腦寫稿，絕對是一百分新鮮的料理才能辦到。

吃到最後，李大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來：「啊！我忘了點明蝦沙拉！」我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大叫：「來人啊！我要買單！」他見我如此明白直接地拒絕他的提議，有點感嘆地說：「同學，有必要這麼激動嗎？」

各位看官不要以為我們點了這麼多東西想必吃到老闆收店打烊，我們吃完的時候，旁邊比我們早進店來的情侶檔還沒解決完他們面前的那盤關東煮咧！

這種急行軍的吃法，也只有跟李大胖這樣的好同學才幹得出來。

結帳總共一千七百塊，「第一壽司屋」的料理讓我比吃牛排全餐還撐，這種台味十足的日本料理，粗勇生猛的飽滿元氣讓人印象深刻，吃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大呼：「啊！福氣啦！」走過五十個年頭的老店果然不是蓋的，有興趣的人不妨去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