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現任台大戲劇系主任，劇作家紀蔚然，是我超想採訪的夢幻人選。

理由無它，因為我是他的書迷。從散文到之前的中時《三少四壯》專欄，他的冷調幽默實在太有趣。
這個採訪讓我再次感到我是「生來當記者的好命」：跟這麼有趣的人聊天，收穫良多，寫出來還能換錢──天底下還有比當記者更棒的工作嗎？

之前就曾經聽上過他課的高中同學，講過一個紀伯伯的笑話：

幾年前有個出版社，出了一本講賴聲川的書，寫序文或者導讀的那位老兄，極盡誇飾手法地盛讚賴聲川是「台灣劇場界，最後的貴族。」這句話不知怎地在課堂上被提起，造型個性神似虯髯客的紀伯伯當場破口大罵：「馬的，他是貴族，那我們都成了叫化子啦？！」

光是這個笑話，足以讓我把紀伯伯排在TOP 10的最想採訪名單上。

這篇文章屬於一個創作人的主題，劇場界原本預設的名單有林奕華和紀伯伯，不過紀伯伯很爽快地一口答應了採訪的邀約，所以我只能「其實也不會太遺憾」地和不老妖精林奕華，說聲「下回再見」！

採訪全文如下，請慢慢享用。

採訪紀蔚然，是一個非常有趣又讓人緊張的經驗，因為跟他對話，你會不停地發現他對語言與文字的機巧敏捷，你也會發現原來有人講話和他的文章、戲劇對白這麼接近，往往轉個彎就會出現令人深思或者捧腹的「紀式名言」，兼有王爾德的醋溜機智與瑪丹娜的坦白直接──前者正如他的才氣，後者則是他的態度，或許這樣就足夠在想像裡體會他筆下對白之間的妙語如珠。


「我從小就對講話這件事情很敏感，可能是天生耳朵比較敏銳吧，喜歡聽人家說話，倒不見得是對字句能夠很清楚的記得，但是對於講話的腔調、或者因為腔調所流露出的的情緒等等我都會有比較深的體會，以至於後來我會開始把這些東西給記錄或者模擬出來。」紀蔚然說。

-最清醒也最麻痹的狀態
創作之於創作者，戲劇之於紀蔚然，是一種怎樣的意義？這個問題對他似乎顯得太過籠統，紀蔚然說：「曾經有人問一個搞劇場的導演，你為什麼要搞劇場？他回答說：『很簡單，因為我要把馬子。』我覺得這是我所聽過最好的答案，因為我覺得他很誠實，但是我可以理解他之所以這樣講，實在是因為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

紀蔚然從個人的角度出發說起了「創作」這件事情：「如果真要講，應該是命運吧！好像是天生就是被派來做這件事情的，做得好不好是其次，但是似乎天賦才能就是在這個方面能夠有些表現──至於為什麼是『創作』這件事情，恐怕很難解釋，你說有沒有虛榮的成分？絕對有，物質的成分？也絕對有，對我來講即便已經回答這個問題很多次了，但是我要說，戲劇創作對我來講，是最讓我清醒的，也是最讓我麻痺的一件事。」

-創作者是主題公園的主人
紀蔚然解釋所謂的「清醒」是因為創作時必須跳脫出自己，用第三者的眼光看待自己內在的一些事情，比方內在的溫柔、殘酷、黑暗、溫暖等等，但是一旦進入創作的狀態，其實什麼都忘了，就是很麻痺地在創作，「有個劇作家曾經說過，創作就是創作者自己去蓋出一個主題公園（Fun House），可以有鬼屋、可以有雲霄飛車、可以有旋轉木馬等等，這也是為什麼作家會很痛苦，因為他沒辦法成為在主題公園裡遊玩的人，他會抽離自己，他只能建造出一個主題公園，讓其他人進去遊玩，因此創作者的抽離是為了讓別人投入，但，它也是很麻痺的。」紀蔚然說自己曾經七天的時間除了買吐司麵包果腹以外，從沒有出過門，日以作夜地創作最後寫成一部劇本「那是一個完全的耽溺和投入，當然寫完的時候很高興，不過走出房門的感覺也很可怕，覺得這個世界已經變了，感覺自己沒辦法融入這個世界，搞創作，可以嚴重到這種地步。」

-創作者的孤獨，並沒有比較高貴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不停地試圖定義「創作者是怎樣的」，許多人說創作者是孤獨的，紀蔚然對此表示贊同，不過他提出另一個思考的觀點：「創作者絕對是孤獨的，但是我最怕的就是作家拿這句話來孤芳自賞，覺得因為全世界沒人了解他，所以孤獨──事實上，創作者孤獨，不創作的人難道就不孤獨嗎？所以，創作者的孤獨，不會比別人的孤獨更高貴。」

創作者普遍有一種需要和外界溝通的企圖，但戲劇在台灣是非常小眾的表演藝術，因此在創作的理想性與市場性之間，怎樣能夠消除對立而找到平衡，紀蔚然認為創作者必須找到自己的niche：「這不是個容易的事情，也許需要十年的時間，才知道原來自己的niche在哪裡，必須去要衡量，因此對這個市場來說，我覺得我做到我該做的，因此沒什麼好抱怨的，也沒什麼好驕傲的，因此對我來說這個衝突會越來越少。我比較相信的是，在這個資訊這麼發達的年代，沒有所謂的『懷才不遇』，有些藝術家總覺得這個世界不了解我，看不懂我的東西，我想這種不了解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因為他的作品真的『很爛』，觀眾在其中根本找不到跟他溝通的方法，所以他沒被發掘、重視。因為這個社會已經這麼多元，藝術家總是可以找得到自己的位子，可大可小，至少我還沒看過真正有才華卻始終默默無名的人，多半是因為才華不到位，或者個性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創作者有夢想很重要，怕的是個性是那種想法很空泛，做起事來怪這怪那的Dreamer，所以如果一個小說家一開始就想寫暢銷書，那他肯定不會成功，因為太多的暢銷書都是個意外，所以你說我現在有沒有名氣？可能有吧，未來呢？我很懷疑誰知道？如果會有大概也是個意外。」

-擅長探討家庭關係與男人的世界
過去曾經寫過《夜夜夜麻》、《家庭三部曲》等叫好叫座的劇場作品的紀蔚然說，他最感興趣的主題有兩個，其一是「家庭」，另一個則是「男人」。「雖然我已經寫過了《家庭三部曲》，但是我還是對家庭這個主題非常有興趣，感覺過去這幾年台灣的社會改變了，家庭作為一個社會的縮影，也會跟著改變，以後只要有機會我會想繼續探討它。另一個我很有興趣的主題是男人的世界，不管是男人的情感、男人的愛恨、男人的夢想、男人的鄙夷、男人的脆弱……等。」過去紀蔚然的《夜夜夜麻》顯然就是以男人的世界為主題的戲，今年六月即將在城市舞台聯演《夜夜夜麻》、《驚異派對》，紀蔚然在這男人二部曲中先後發表他對四年級男人與五年級男人的觀察，過去這兩齣戲引起極大的迴響，而他目前正準備進行創作《夜夜夜麻》第三部曲：《倒數計時》。

-六年級男人到底怎麼了？
從過去紀蔚然以戲劇揶揄、討論、表達與觀察四年級與五年級的男人所引起的共鳴看來，這次六年級男人也無法倖免地成為他觀察或者消遣的對象，在紀蔚然眼中怎樣看台灣的六年級男人呢？「我真不曉得他們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紀蔚然說。雖然一代看一代總有些不順眼，但是紀蔚然發表他對六年級男人的觀察，仍舊有著劇作家的麻辣與犀利：「六年級男人身上有種娘娘腔，讓我感覺他們呈現一種半閹割的狀態。」此話如同寶劍出鞘血光四起，不過紀蔚然還是一派坦蕩蕩地發表他的看法：「那種娘娘腔真的不知道哪裡來的，你說他們是gay嗎？我也看過很macho的gay；說他們斯文嗎？那也不是一種紳士的斯文，而是一種膽怯的斯文，待人處世講話應對上，我真的很懷疑過去講的那種溫柔漢是不是就在他們身上應驗了，可是溫柔的男人，總還是該有些擔當、勇氣可以展現出來，當然這是指乖乖唸書這一批，台灣以後要交給他們……天啊。至於那些不唸書成天喝酒打架的，那已經是夠macho了，不過那個自古以來就有，沒什麼稀奇。我當然也知道這種老男人、比較macho說法相當的政治不正確，不過我也請對我不服氣的人，好好思考正視一下娘娘腔這個問題。」

-台灣是一個不利編劇生長的環境
紀蔚然不諱言自己「很少」去想劇場創作環境的問題，紀蔚然說：「可能對於比較年輕的創作者來說，比較會去想這個問題，在意自己是否得到同業的重視……目前我寫的劇本總是會有人演，所以我就不知民間疾苦了，所以要問我這個生態如何，就一個純編劇的角度來講，我只能說，台灣這個環境裡所呈現的養分，沒辦法鼓勵、支持編劇人才，不論是電影、電視、劇場都是如此，有太多的環節缺少人真正地去思考該如何培植編劇的人才，也難怪電影電視是這個樣子，真正想要從事編劇的人沒有幾個──所以這時候我有機可乘了，因為沒人跟我競爭，所以有人跟我說我很棒什麼的時候，我只能說：『廢話，沒人跟我比當然棒啊！』，要是在英國那樣編劇環境很成熟發達的地方，有名、上得了檯面的有三四十個，他們能寫電影、電視、劇場，但是在台灣，你寫了電視就被污染了，大概連寫劇場的時間也沒了。」作為劇作家，紀蔚然剖析人性的態度很直接，顯然對自己也是。

開發商品的人員會想到消費者，劇作家在創作時是否會在腦海中描繪出觀眾的樣子呢？紀蔚然如是描述會來看他的戲的觀眾們：「應該是18-30歲，學生居多，這個年齡的人之所以會來，是因為他們還有一點點浪漫。不過我想會來看我的戲的人，應該不會喜歡那種溫馨、溫情主義的路線，會喜歡我的作品的人，應該是很欣賞我很會『幹譙』的精神吧！其實我的散文也多少有點這種特質。」紀蔚然表情促狹地說。「這大概就跟我的個性有關，也是我的風格，雖然有人看了我的戲會說哇你罵得很過癮，不過我想如果我裡面只有這些，大概也很難成功吧！除了罵之外，應該還有些別的東西吧！」雖然說自己討厭溫馨或者感傷的溫情主義，不過紀蔚然也承認關於創作，有些事情的確弔詭：「我明明很討厭感傷的東西，可是不知道怎麼地，有時候在幹譙的過程裡就會產生一種濃烈的感傷，只是把它轉化之後變成一種憤怒的形式。」

-憤怒─最重要的創作元素
從大學寫了第一齣劇本開始，紀蔚然發現「憤怒」是對創作者和創作很重要的元素，「人總是要對這個世界有些不爽，才能寫出些東西來。其實創作的過程中總是要去理解憤怒從何而來，經過風格化、藝術化之後呈現出來。我經常看見一些年輕人寫東西都是溫溫的，太陽暖暖風在吹什麼的，我真的不懂沒有憤怒他們到底能寫出什麼東西來，雖然現在這個市場上『溫情』的東西最好賣，比方李安的東西，雖然很多影評說他是儒家精神啦、溫文儒雅什麼的──他的確擅長處理這種題材，他的厲害在於能夠拍同性戀題材但是誰都不得罪，但是我認為他只是隱藏、迴避了他的忿怒。」

-最好不要去分析一個劇作家
過去許多劇評或者影評者會以「誠實」二字來評論劇作者，但是「誠實的劇作家」究竟存不存在？紀蔚然顯然對此有不同的看法：「當我寫到某個憤怒的場景的時候，我之所以用我所寫的方式來表達憤怒的強度，有可能是考慮到我的觀眾、有可能是藝術的考量有可能是表達我自己的內在等等，有太多的可能，所以怎麼可能有誠實的成分呢？整個思考的進入和抽離都是複雜的東西，越成功的作家體內那個自我檢查的警察會越來越強，那個不停檢查自己狀態的聲音會越來越大，到最後到底是誰聽誰的，只能說是經驗使然，可能有鄉愿的成分、有叛逆、有妥協的成分，這些東西夾雜在一起是好玩的──不過你最好不要去分析它。」

「關於創作，誠實絕對不會是一種美德。」紀蔚然如是說。「因為一個劇作家的誠實，會被當成商品賣掉，所以我不太贊成用誠實或者誠懇來形容劇作家，因為到底怎樣誰知道？劇作家可以寫一齣控訴暴力的戲，回家關門打太太，Who knows ?」紀蔚然說，無論如何，劇作家作為一個創作者的身分，總是要面對自己內在的「心魔」，不斷地反覆與這些內在的demon交戰，會是創作者永遠的宿命。紀蔚然說：「一個劇作家究竟好不好，就看他怎麼跟他的心魔打交道，呈現出來的東西有可能是溫情的有可能是暴戾的，但是沒有面對過自己的心魔的人，是不可能真正創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