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不知道為什麼，台北的年味越來越淡，但是年菜外賣的生意卻是一年比一年火熱上來，每到過年前一個月左右，連走進超商都能看到年菜的廣告鮮艷欲滴地印在油亮的銅版紙上，讓人看了覺得油膩沉悶，完全失去食慾，但有時卻又很無奈──現在除了年菜，還剩下什麼東西會讓人感覺有年味？

差不多自從老爸生病後，張羅家裡的年菜就逐漸變成我的責任，從採買、洗刷、下鍋到上桌，這成了我每年的大事，差不多聖誕節左右我就會不自主地開始想年菜，想想今年該變些什麼花樣，哪些可以買半現成的東西，哪時該上誠品翻翻食譜書，哪些又要和哥哥清早殺進人擠人的環南市場……簡直到一種接近過年就開始微微焦慮的地步。

之前老媽開始把做年菜的責任慢慢轉移給我的時候，我還經常為了找一個夠像樣的大菜傷透腦筋，家裡有些過年固定要吃的東西，老媽一定要的福州海鮮米粉、老爸的湖南香腸臘肉、全家人都愛的紅糖年糕等等，這些加上一些其他的菜色，其實一家六口已經夠吃，這坦白說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怎麼，平常在自己的廚房裡不管怎樣我都可以玩得很高興，進了老媽的廚房我就是緊張到不行，我曾經很仔細地想過，發現這種情緒不是因為油糖米醋鹽的位子不一樣，也不是鍋碗瓢盆是否順手，而是有種說不上來的彆扭。

老媽非常不喜歡下廚，也許是上一代的日子都過得太艱辛，她認為人生就是一場受苦，有得吃就不錯了，在老媽極簡派的廚藝之下，我小時候最喜歡跟著老爸出門吃喜酒，大概是出於補償的心理，我到了自己有能力下廚，更是極盡嚴格地要求廚具材料碗盤以至於料理上桌的色香味，甚至還發展出為一道菜考證各家食譜的能耐──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反動嗎？可能吧。

印象裡其實老媽有幾樣菜燒得很好，但是她嫌麻煩不愛動手，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她的價值觀裡，有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成見，她認為不管是怎樣的生活情趣，都只是花錢耗時的玩意兒，挑嘴喜歡吃好東西的小孩，成不了大器長大後也只會好逸惡勞，所以小時候想要吃那幾樣好料，如果不是老爸生日或者有什麼特殊狀況，否則苦苦哀求老媽她未必會心軟，如今我算是翅膀硬了，有了可以決定自己每頓飯要吃什麼的自由，有了自己的廚房之後，嘗試過許多不同的食譜料理，包括一些麻煩的菜如蝦鬆、東坡肉或者異國料理之類的，也不時下廚做飯煮甜湯請朋友們來家裡吃飯，雖然得到不少成就感，但是記憶中那幾樣媽媽的菜，醋溜丸子、糖醋黃魚、京都排骨、獅子頭……我始終無法鼓起勇氣動手試試看。

終於，年菜變成是我的責任了，過年的前幾天，我跟老哥每天早上六七點就背著環保袋，騎車到環南市場去採購，漫長年假要儲備的生鮮蔬果要早幾天買好；招待客人用的瓜子甜點開心果，要另外找時間去迪化街採購；小年夜當天要把所有配菜的食材買齊；除夕夜上桌的海鮮肉類，則是當天早上要趁市場收攤以前搞定。我老早就打好一張菜色和採購表，到了環南市場一一買齊打勾，還有些得繞去南門市場採購的外省食物，則是得多跑一趟。

相對於回家後一個人在廚房裡洗刷整理食材奮戰到上桌，和哥哥採購總是比較有趣，至少我們這個時候可以聊天，談談工作上的事情或者講講八卦，今年過年前我們跑去吵鬧擁擠的迪化街採辦年貨，光是停車就找了快二十分鐘，接著就是被年貨大街的人潮吸進去緩慢地逐攤移動，沿路試吃各種零食，把環保袋塞得滿滿，不過我們兩個的分工很清楚，試吃完我負責決定是否採購以及份量，老哥負責出錢，相當乾脆。

去迪化街最有趣的就是琳瑯滿目的南北貨和應景食品，各種價位的貨色齊全，光是看都很過癮，試吃各種年節零嘴當然是另一個重點，小時候跟著老爸來迪化街，沿路一家家地剝板栗、吃魷魚絲，口袋裡裝滿了瓜子、花生、小糖果，看著老爸老神在在地用湖南腔國語和講台語的老闆娘們討價還價，還讓我小小的心中立下「將來長大要嫁給迪化街小開」的志願，老爸生病之後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在過年時分來逛迪化街，今年和哥哥去，沿路的熱鬧人潮還是一樣擁擠，這年頭年貨大街也有辣妹，某家賣零嘴的還在街道中間架起梯子，短裙馬靴辣妹在上面吆喝：「各位帥哥美女，來逛迪化街不試吃~~是要怎樣？！」我跟哥哥笑翻。

對啊，來迪化街好玩的就是沿途邊吃邊買，到了澎湖花枝丸的攤子前面，買包花枝丸還可以試吃炸山藥捲、芋頭丸子，零嘴更不用說，出手都是至少以半斤為單位，瓜子開心果蒟蒻條鱈魚片海苔魷魚絲……買完回到家裡卸貨，隔天早上老哥一臉睡意騎車來找我，兄妹兩個繼續上環南市場買菜去。

環南市場是我很喜歡的傳統市場，每年過年前我都來這裡，跟著一堆歐巴桑踩著滿地髒水菜渣殺進殺出，從火鍋料、生鮮菜蔬到肉類海鮮一次就能買齊，去年我在家裡做了一道冷盤，煙燻大花枝，吃得全家叫好，今年想著要挑一條夠大的花枝來replay，老闆秤了之後說了個相當不友善的價錢，我跟哥哥面面相覷，我搶白：「別想了，錢拿來！」哥哥顯然有點不甘心：「就為了這條魚要解散一支棒球隊？好貴喔！」不過還是乖乖付帳，接著把有夠重的花枝放進包包，繼續採購，反正他跟著我上市場，只要扮演好苦力和吐鈔機的角色就好……我們接下來「照表操課」一樣樣搞定，回到家又是一陣洗刷整理，該送回新店爸媽家的和我自己要留下的跟老哥把帳目算算清楚，老哥就騎著車去店裡吃尾牙了。

好了，終於採購清楚，要做年菜了，我開始一樣樣想好各種程序，準備隔天除夕要正式開工，望著冰箱裡塞得滿滿的食材，我得用深呼吸來釋放快要到達頂點的焦慮感，除夕前一天晚上我回到家中先把煙燻花枝給搞定，這道菜吃過的都叫好，看起來很難，很多人寧可去市場熟食攤論斤秤兩地買，但其實作法超簡單，不過隔了一年沒做，今年有點生疏，下的料沒拿準，鍋蓋掀開發現不如預期的滿室煙霧，我開始手心冒汗，約略調整一下，多花了時間總算搞定。

除夕早晨我還在邊賴床邊想今天該跑的流程，哥哥卻一早打了電話來：「老爸身體不舒服，送榮總急診。」聽到這個消息完全醒來，從小到大沒有一次過年老爸是不在家的，沒有爸爸在家怎麼叫做過年呢？哥哥送爸去醫院的路上打給我，叫我回家陪媽媽，騎車回去的路上我心情無比沉重，覺得整個腦袋被抽空了。

那天全家沒有任何心情過年，打開冰箱看著採買回來的東西我只想掉眼淚，哥哥電話打回來說老爸已經安排了隔天照胃鏡，晚上我簡單地做了媽媽喜歡的米粉湯，吃完回到住處我真的感覺好像傳說中的年獸突然跑出來，把我過年的快樂給吃掉了，好希望小時候那種鬧哄哄的過年氣氛可以重現，那種無知小孩的幸福，突然變成了這個除夕我最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