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有些食物具有某種「標籤」的性質，可以清楚地標幟出生活的背景文化，關於區分外省口味和本省口味，有一樣東西可以說是具有相當代表性：甜酒釀。

當然這不是個絕對的標準，在我的本省朋友裡，也不是每個人吃到酒釀都一臉驚怕怪樣，不過甜酒釀和苦瓜之類具有極端評價的食物一樣，愛吃的人說起來一臉陶醉，受不了的人聽到都會掩鼻皺眉。

我們家湖南人，老爸超愛甜酒釀，但我小時候一度對這種食物敬謝不敏，最早對酒釀的記憶是，四歲那年的元宵節，晚飯後媽媽煮了酒釀湯圓當宵夜點心，用上面還印著「大同冰箱」字樣的白瓷飯碗盛著每人一碗，我看了一眼之後搖搖頭說不要吃，老媽最受不了小孩子不懂得珍惜大人下廚的辛苦，或者當面拒絕接受餵食，逼問了半天，我哭了說：「那個碗沒有洗，裡面還有飯粒！我不要用髒碗吃湯圓！」老媽解釋了半天，說那個東西是甜酒釀，但是我還是堅持不能接受，最後一家團圓的元宵節在老媽的臉色和我的倔強哭鬧中不歡收場。

後來是怎麼對甜酒釀卸下心防的？說真的想不起來，可能是久而久之就慢慢接受了，但是從小時候打死不吃到現在冰箱裡一定有罐甜酒釀備用，甚至元宵節前後還是會找家店點碗酒釀湯圓，這可真是個巨大的轉變。

因為老爸喜歡吃酒釀，媽媽每年都會從櫥櫃裡拿出那個開口不小的陶缸來自製酒釀，十斤糯米中間挖個洞放下乒乓球大小的酒麴子，一兩個月後開缸，酒氣襲人香甜濃郁，老媽用酒釀自然產生的甜酒代替一般的紅標米酒拿來煮紅燒魚，鮮嫩的魚肉滋味絕美。

以前準備聯考的時候，冬天早上老媽經常煮個酒釀湯圓加荷包蛋給我當早餐，吃了全身熱烘烘地騎著腳踏車去上學，原本以為甜酒釀是很一般的家常食物，沒想到有些朋友光是聽到甜酒釀就直喊噁心，我才曉得原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樣的東西。

後來跑美食線採訪，經常有機會和大廚們聊天，有些眷村長大的大廚聊起這些外省媽媽的好菜或者絕活總是滔滔不絕，臘肉、酒釀、醬肘子、芝麻燒餅、槓子頭、大蔥（蒜苗），上一代的鄉愁在這些食物的密碼裡延續成一種深不可測的家的滋味，現代人下廚的機會越來越少，年節時分有著同樣背景的朋友也會互通有無，比方到哪裡可以找到好吃的湖南臘肉香腸，上哪買燻雞、蜜汁火腿，或者哪裡可以找到已經越來越少見的紅豆鬆糕等等。

以六年級的成長背景來說，國語幾乎就是最早母語，我鮮少有同學除了國台語以外還會講上海話或者粵語這種真正來自於父母的母語，但是講起這些食物料理，馬上有種不言而喻的默契，彷彿一條細細的線，在食物的色澤與滋味裡，牽動著某些心有靈犀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