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從SOHO族開始創業，是一個我始料未及的轉折，一次和剛認識的客戶聊天，客戶問起我幫哪些媒體寫過稿子，我慢慢地算給他聽，他臉上的表情越聽越驚訝。坦白說，我心裡很清楚這一行比我優秀的寫手或者編輯多得是，有很多不錯的案子或機會找上我，甚至大部分的客戶都和我變成朋友的關係，但是卻從來沒發生過被倒帳、拖欠稿費或者做白工的狀況，不是因為我行，而是因為聖經上說「得貨財的力量出於神」，這一切真的都是恩典。

工作上有形的積累可以從稅單上看出來，但是上帝給我的恩典卻不只是這樣。

其實從工作以來，甚至更久以前還在唸書的時候，我潛意識裡就知道，我一切的努力和表現，都無法擺脫要贏得我母親的認同的影子。

我不知道每個人想起自己的原生家庭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什麼，但是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知道，對我來說，是「不公平」這三個字。

電影《喜福會》裡，有一個下棋的小女孩，從小時候參加下棋比賽到長大後戀愛結婚，她的母親總是能夠三言兩語讓她感覺自己糟糕得很，她越是想要在各方面證明自己，越是擺脫不了那種得不到母親的肯定而更受傷的惡性循環。

大學的時候看到這部電影，還真是哭到一個不行。

理性上我知道重男輕女的狀況其實對於中國人的家庭是很普遍的，但是我好像已經因為試圖去對抗這些影響而精疲力盡。這對我整個學生時代都是無形的壓力，那些不快樂的場景也許已經不那麼清楚，但是它們所帶來的陰影卻始終揮之不去。

舊約創世紀裡，雅各在毘努伊勒和神的使者角力了一整晚，最後得到祝福卻瘸了腿，解經家認為，這代表了人必須放下自己的血氣和自以為有用的辦法，去學習倚靠神，才能得到上帝的祝福。對我來說，離開這些不快樂的關鍵，就是「饒恕」這件事。

這個過程真的不容易，好幾次在禱告中想起母親曾經說的話，我可以感覺心裡那個受傷的小女孩充滿了憤怒，然而抓著這些事情不放，並沒有給我任何好處。我是個倔強的小孩，但因著上帝的憐憫和恩典，我漸漸放下這些受傷的感覺，學習一次次在禱告裡把這些事情交給 神，不要再去想。

慢慢走出這些陰影之後，我心裡常有著某種遺憾，有時候也會覺得和母親之間那種親密已經失落了，不要說回家，連接到媽媽的電話我都會感覺自己非常緊張，深怕過去那種衝突的場面和對話又要發生，我又得開始為自己辯護最後搞得兩邊都不高興。在我開始思考離開雜誌社的工作時，我也早料到母親絕對不會接受我的決定，和過去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我已經視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為「正常」，所以不會太大驚小怪。

可是，我們之間難道就只能這樣嗎？我心裡常常這樣問上帝。

離職之後，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逃避回爸媽家這件事情。直到我承認逃避不是辦法，我還是很想逃避。但無論如何，那天我還是回家了。

就算硬著頭皮，對話還是要個開場，我們從爸爸最近身體的狀況聊了起來，老爸中風已經八年，媽媽說她經常想起，外婆當年中風之後，如果她也能像是照顧老爸那樣照顧外婆，也許外婆不會這麼早走。其實外婆中風的時候，已經九十多歲，當時老爸也在住院，我和媽媽日夜輪流照顧老爸，忙得團團轉，加上外婆還有嚴重的老年癡呆症的問題，幾個舅舅們討論過後，即便身為大姐的老媽強烈反對，但是他們還是決定將外婆送到宜蘭郊區的安養院，外婆去了之後，就住在那裡直到過世被主接走。

媽媽哽咽地說：「我早就該請個看護來照顧妳爸，我應該去宜蘭陪外婆的，外婆一輩子辛苦，帶大了我們這幾個不孝的孩子，竟然就這樣放著她在那裡不管……」我想起老媽是家中六個孩子的長女，從小外公外婆對於身為長女的她不但在學校成績上有很高的標準，她除了念書還要帶幾個弟弟妹妹、做一堆家事，而這種關係的循環其實也繼續發生在我們的家中，因為老媽也是傳統觀念的受害者，她並沒有什麼錯，她只是用父母教導她的方式繼續對待她的孩子。

看著在我心目中始終有著強勢形象的母親，像個孩子一樣脆弱地哭泣，我無法形容我心頭當下的震撼，我只能僵硬地拉著她的手，陪著她流眼淚。

過了一陣子，我說：「媽我為妳禱告，好不好？」老媽點點頭，我一隻手臂環著她的肩膀，上次我們之間這樣親密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我的手感覺她瘦弱的身軀，讓我非常心疼。我閉上眼睛，求上帝給我一些話可以安慰她，我強烈地感覺耶穌此刻就在這個房間裡與我們同在，我開口說：「媽，我覺得神要我跟妳說：祂知道妳是一個很好的女兒，祂知道妳很孝順，祂是因為愛外婆才把她接走……」媽媽聽到這幾句話嚎啕大哭，我沒辦法繼續禱告下去，因為我知道神的愛釋放了我們，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

這是生平第一次，我從一個女兒的角度，理解了我的母親──理解了關於她的種種壓抑、倔強、偏執與完美主義的外表下，她其實也是一個受傷的女兒。而神的愛在那天給我的醫治，就是讓我放下了期待她會改變的想法，當我明白了人的有限，也不再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期望父母是完美的，從小那種尋找母親認同眼光卻挫折不已的心情，我在那一天，向那個心底的受傷小孩說了再見──即便從我的衣服到我所選擇的工作至今還是無法得到她的認同，但是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

當平凡而有限的人遇見無罪卻為罪人釘死在十架上的耶穌，這世間究竟還有什麼樣的恩怨不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