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活‧人‧生

大四上學期就這樣在不停地外拍、交作業中度過，學期末的時候把厚厚一大疊的打樣攤開，放了一地，數了數老師覺得OK的照片，差不多十幾二十張，這時候助教也通知我們下學期的暗房已經分配下來了，可以準備開始把畢業展的作品一張張放大洗出來。

終於要進暗房了，我心裡有種興奮的感覺，像是每天澆水的一盆花終於要開了。

大一的時候我們放大都是用樹脂基的ILFORD固定號數相紙，交作業只要5x7吋的大小，到了大四，老師說要洗畢業展的作品，要開始用紙基（fiber base）的相紙，每張要放大到10x14吋，這種相紙完全不像以前樹脂相紙那樣，可以隨便丟在定影液或者水槽裡，等要上課了像收衣服一樣拿起來用抹布擦擦乾就可以帶出門去交作業，紙基相紙在顯影、停止、定影、沖水每一個階段都要小心呵護，還要手工不停地震動水盆，讓藥水作用均勻，定影完成之後，沖水一個鐘頭拿起來跟塊抹布似地濕淋淋，刮乾表面的水滴之後還要晾起來等自然乾，操作難度與大一用的樹脂相紙完全不能同日而語，沖印照片的作業時間也變得難以預期。

相紙的材質和放大的尺寸都是會影響沖印效果的變因，還記得當時一包10x14吋的紙基相紙要NT400左右，一包只有十張，有時候碰到一些比較難搞的照片，比方要不停換濾色片分區曝光拉出灰階或反差的那種，加上「試片」會用掉一些相紙，所以可能開了兩包相紙還沖不出個能讓自己滿意的東西來。

畢業之後我很少有機會拿起單眼相機拍照，那一年陪我奔波的FM2和F801s的機身以及六七個鏡頭、一堆濾鏡和有的沒的配件現在還安靜地躺在我的防潮箱裡，不過我始終記得機械式相機按下快門後，手動過片時齒輪的聲音，所帶來的聽覺上的愉悅，以及在暗房裡戴上耳機，打開放大機和紅燈時那種全然專注、全世界只剩下底片、相紙、放大機和藥水和音樂的感覺。

或許因為這些因素，我對於數位攝影器材和影像軟體，始終抱持著某種距離感，我承認Photoshop這類軟體的確很炫，也省下傳統暗房作業的很多時間，工作之後我更加倚賴這些東西來爭取時間和機動性，可是數位設備和傳統暗房的差別，就像是善存和松露鵝肝煎蛋一樣，數位的東西方便、快速、功能強大，好像吃多種維他命，你可以彈指瞬間得到一切你需要的；傳統暗房像是一個廚房，需要時間（和金錢！）累積經驗，要慢慢地從不同的火侯、用料、醬汁、香草等等去做出一件讓人回味無窮的料理，也許營養素不那麼完美，但是吃過的人會記得食物在口中的肌理、質感與氣味，回想起來一定會帶著幸福的微笑！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影像在軟體內的運作是一個個指令的累積，嚐試之後如果不喜歡只要undo就好，但是在暗房裡，需要很多次分區試片，去找出不同的曝光時間和方式，很像練鋼琴，為了某個樂句或者小節裡的音色你必須反覆琢磨，最後相紙放進顯影液裡，影像逐漸浮現清晰而正是你所想要的結果的時候，那種快感無可取代！你需要給它時間和很大的耐性，才有可能做出最好的效果，數位和傳統之間的距離和速度上的差別，其實也某種程度上也表露了創作者看待創作的想法。

有一次黃昏從暗房出來，彩色組的同學Bobby看到我就問：
「這種相紙一包幾張？」
「400元，十張。」
「什麼？」他顯然很吃驚。
「我今天洗了一下午，才出來兩張可以交作業的。」我大概當時已經累壞了，有點語無倫次。
「一包十張，一張就是四十塊錢，妳的意思是，洗壞一張，就等於在垃圾桶裡丟一包鹽酥雞嗎？」真是妙喻，我沒這樣想過，當場也笑不出來。
「對……是這樣沒錯。」我腦袋裡出現了一個裝滿一包包鹽酥雞的暗房垃圾桶，有種荒謬的感覺。

當時另一個拍黑白攝影的同學Clara希望白天進暗房，我則是不介意晚上熬夜洗照片，所以使用分配上沒太大的問題，偶爾靈感來了想要提前進暗房，彼此知會一聲就好。不過，系館晚上十點半夜間部下課之後就關門關燈，所以我通常都挑在助教前來鎖門的前幾分鐘，趕快跑進暗房的小隔間裡躲著，聽見助教來巡暗房關燈關水的時候還會有點緊張，等到助教關燈離去，門外人聲漸歇，再出來把電源打開，進行調配藥水和沖片等等工作。

在暗房裡長夜漫漫，空氣裡總是瀰漫著藥水的酸嗆氣味，進去之後頭十分鐘往往會酸得眼淚掉下來，不過久了也就漸漸習慣。工作時為了避免無聊，我都帶著隨身聽，把一些喜歡的CD全部灌在錄音帶裡，這些音樂陪著我度過許多洗照片的夜晚，我戲稱這是我的暗房音樂會，記得當時常聽的有優客李林、恰克與飛鳥、George Michael、Bon Jovi、Chris DeBurgh、Bette Miller的專輯，還有新天堂樂園、郵差等幾部我很愛的電影原聲帶，幾捲長度不一的錄音帶都跑過一遍，我就知道外面天亮了，音樂讓我忘記時間，清晨要離開暗房的時候，我會放One fine day這首歌，看著水槽旁邊掛著一整晚努力的成果，一張張海岸的影像以黑白不同的層次顯影在我的記憶裡──雖然有些場景看了有點傷感。

年少時對愛情的失落與困惑，像是一個無解的謎，仍舊沒有人可以給我答案，但無論如何，我明白過去的事情已經定格在過去，不可能挽回也無法改變什麼，但是每次帶著照片走出暗房的旋轉門，我就感覺自己心裡那種不捨的難過又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