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2006

暗房裡的音樂會3

不論挑選題目的理由或者原因是什麼,我們總是要揹起相機上路,在這個過程裡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會碰到一些困難和瓶頸,這種時候,就要謝謝黃建亮老師名為「中肯直接」,實為「尖酸刻薄」的批評了。

回過頭想想,其實黃老師的攝影課,最大的特色,在於他從來就沒有,也不接受「標準答案」這回事,這對於被聯考制度洗腦的學生來說,一開始的確痛苦,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課本上說、老師說、某某名著上說這些東西,而這種被動的思考方式,面對「創作」這回事的時候,是完全行不通的。


要一些從小到大習慣背課本、用別人的理論來批判別人的傳播科系學生來說,黃老師對學生最大的幫助,就是在於他會不斷地逼你去思考你到底在創作什麼,即便你覺得振振有辭,他也能三言兩語戳破你思考的盲點和論點的無力薄弱,對於已經在溫室裡養尊處優了三年的大學生來說,現在看當然覺得是個很棒的訓練,但是當時眼睜睜看自己的作品和理想被老師「修理」,沒有人敢說那是個輕鬆好受的事兒。

青蘋果對上老鹹魚,總是會留下些讓人難忘的滋味。

黃老師講話不囉唆,可是他一開金口,真的就像武俠小說上講的「寶劍出鞘,必有血光」,每次在課堂上,老師拿著一個看照片專用的放大鏡貼著看我們的底片打樣,據說那個放大鏡可以看出相紙上的銀離子,所以即便是底片大小的打樣,也可以看到焦點有沒有準,他每次一邊看一邊唸我們的作品,還記得有一次下課休息,班上的小雯走到講桌前,看著那個放大鏡說:「我真想把這玩意兒給砸爛。」她前一堂課才被老師批了一頓,沒記錯的話,她的題目是「寧靜」,那天老師一邊看她的打樣,一邊說:「這位同學,妳確定是要拍寧靜的感覺嗎?我覺得你的畫面挺熱鬧的……一點都不寧靜啊!」

此時小雯臉上已經一陣紅一陣白,不過老師更狠的話還在後面:「妳是想要先好好的拍相反的『熱鬧』,然後用這個來弄懂什麼是『寧靜』嗎?」

當時有些同學的主題是人物,可是大家都不敢近距離去拍人,所以都拿著長鏡頭從老遠的距離取景,老師看著片子就說話了:「你們怎麼都不走近一點去拍?老給我這些遠鏡頭的東西,你們畢業展的主題叫做『偷拍』嗎?」

同學們都很糗,就開始解釋為什麼要用長鏡頭:「因為怕走近去拍會被拒絕,會被罵啊!」

老師繼續看片,頭也沒抬起來說:「那就看你們是要被她罵,還是被我罵囉!」大家想笑又不敢笑。

老師還是頭也沒抬地看打樣,換了一張又一張,然後冷笑一聲:「嗯,我可以感覺你們是真的很怕……怕到連對焦都不會了!」

還記得有一次,交了作業之後,我跟老師說:「老師,我想要換題目。」
「為什麼要換?」
「因為我覺得這個題目我已經拍完了,沒有其他的想法。」
「拍完了?我看妳跟本還沒進去這個題目吧?」這在當時來說算是老師講重話了,班上都安靜了下來。

我感覺臉很熱,但是還是想問個清楚:「老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從妳最近的作業感覺不到妳是認真要拍海岸,學期剛開始的時候,妳對這個題目還有些興趣,我感覺妳還敢走到近距離去拍、去發掘一些關於這個題目一些有趣的東西,現在妳的作品像是遠遠地觀望,連走過去的力氣都沒有,拍海岸,要讓看的人感覺得到海風、海水的鹹味,很抱歉,從妳的作品上,我感覺不出來那種海水的鹹味,妳的確沒有想法,因為妳根本沒有進入這個題目!」

我拿回了老師發還的作業,腦袋一片空白,下課鈴響,老師離開了教室,同學們走到我身邊,小雯說:「天啊!我覺得妳真的太勇敢了,要是我早就哭出來了,妳還敢繼續問下去耶!我太佩服妳了!」

我沒說什麼,雖然難過得很,但是我知道老師講得沒錯,這個題目不應該就這樣放棄,所以我隔天下了課,背起裝備,又出發了。

現在想來大四那年真的是膽子很大,一個人揹著器材騎車在北海岸跑來跑去,有時候是很惡劣的天氣,海岸風大得連人都站不住,相機上了腳架還會被吹倒──可是這種狀況下浪花的效果往往是最好的,都已經風雨無阻地騎到海邊了,很難忍住那種手癢的感覺,眼睜睜地看著畫面溜走,有時回到家打開相機包,會發現有細沙從縫隙中掉落;還有次碰到大寒流,在海邊拍著拍著,突然感覺嘴巴裡鹹鹹的──原來是臉凍僵了沒感覺,鼻水已經流到嘴巴裡來了,隔天打開報紙,發現寒流過境,淡水有流浪漢被凍死。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交作業的時間快到了,可是那個星期怎麼拍都不順,好幾次取鏡的時候找不出任何按下快門的理由,一整個星期只拍了四十幾張,距離老師要看的作業還有一大截進度,那天晚上騎車從海岸往北到基隆,經過漁港的時候突然看到遠處海面上作業的漁船,船底的燈火像是寶石在黑絨布上滾動,美極了。我停下車站在公路邊,看了好久好久,黑暗中的海面因為星光般的漁火而有一種飄渺的神秘感,呼嘯的海風在我耳邊,公路上的車來車往,但是那種視覺上的美感會讓人忘記所有的疲累,那種感動很像是上帝準備好了一個驚喜放在那裡等著我。

隔了兩個星期,我帶著十四捲底片的打樣回來找老師,那兩個星期我幾乎只要中午過後沒課我就會揹起裝備去外拍,交作業那天因為暗房裡有點狀況,做打樣不太順利,我進教室的時候老師已經看完片子先離開了,我知道他會去旁邊的學生餐廳吃飯,當然立刻帶了作業去找他。老師在餐廳看到我,好像有點驚訝:「ㄟ,吃飯皇帝大耶!妳真的要我現在看嗎?」我點點頭,老師又拿出了那個神奇的放大鏡,先挪開他的餐盤,開始看我的作業,一邊看一邊說:「嗯,這次好多了,有拍到些不錯的東西。」等老師圈點完可以放大的照片,我忍不住問了一句:「老師,聞得到海風的鹹味嗎?」他也笑出來,點點頭說:「有啦,我可以感覺得到。」

現在想起來覺得黃老師是個很好的「教練」,大四那一年他不只教了我們攝影,也開啟了我對創作的概念,他讓我知道面對創作這件事情,重要的是一種對自己和作品負責的態度,他曾經在課堂上講了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

「面對任何創作,你都有可能經歷從熱愛這個主題,到開始痛恨它,然後再愛上它,這種愛恨交織的過程有可能在創作中不斷發生,這個循環沒有來個兩三次,創作者就沒資格講自己理解這個題目,這是每個創作者都要面對的事情。」

Posted by jlogogo712 at 樂多Roodo! │16:57 │回應(1)引用(0)聽故事‧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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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 - 名為「尖酸刻薄」,實為「中肯直接」的批評吧

... 就是這樣才值得謝謝黃建亮老師啊
Posted by Micro Who at February 25,2009 13:40